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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7月13日 星期五

【劇情】#真相(下)

#真相(下)









  「荒唐!」老者的手杖重重地擊在徒弟的背上,文舒震怒的斥責她。
  「行錯了事,你便想逃避嗎?文無!」

  「師傅、我……」一吃疼,文無驚醒過來,垂下頭無言以對。

  「住口!我沒有這等懦弱的徒弟!」文舒朝她高聲道:「你已是身為三個徒兒的師傅,該怎麼做,你想不出來?莫非要拋下他們、逃避自身所造的孽?老夫是這麼教你的?」

  「……」文無咬牙闔上雙眼,理智逐漸回歸到癲狂後的身軀之中。
  她應該怎麼做?身為師傅,她應該怎麼做?
  既然無法控制病症,她該怎麼做,才能保護摯愛的徒兒、同時繼續教導他們成長?

  嘆了聲,文舒嚴厲的吩咐她:「你在此好好想清楚,我先去看看初景那孩子,再回來聽你的答案。」

  「是,多謝師傅教誨。」黑髮披散的身影直挺挺的長跪在墳前不起。



◆



  曉樓內,辛夷靜靜的盤坐在初景的身旁,他已經外傷俱皆處理妥當,初景身上的傷其實不重,卻更讓他擔憂著師弟的心神。

  現在回想起來,初景每次發噩夢都是在文無回到岐岭莊的期間,雖然他身上未留傷痕,確曾有用藥的跡象,本以為是他自己在睡前用藥,但如今一尋思,顯然是師傅所為。
  也許文無縱使陷於心智癲狂之中,也下意識的不想讓初景受到太大的傷害吧?想必就是因為她已經隱約有所自覺,所以才會長年在外雲遊行醫,盡可能的避免逗留在他們身邊。

  辛夷深深的自責著,作為同門之中的長兄、唯一知悉師傅病症的人,他竟然沒有察覺此事、沒能制止師傅,讓師弟多年來都承受著這種折磨。

  「……」

  「初景?」
  忽然發現初景的氣息有變,辛夷立刻收回情緒,急忙靠近探詢。
  眼見初景迷濛地睜開眼的瞬間,目光明顯透出了驚惶,他連忙開口安撫:「沒事了,是我辛夷。」

  初景呆然地睜著眼,怔怔注視他許久,卻不發一語。

  辛夷小心扶起他的手握住,溫言道:「已經沒事了,我是師兄啊。」

  看著他的眼神木然了好一會才終於有了些許變化,初景反握住他的手,唇色突然變得蒼白,顫抖著一張一闔。
  「……」

  「你說什麼?」辛夷俯下身去傾聽。

  「……」

  「嗯?」本以為是初景剛剛甦醒還太虛弱,所以聲音細微難辨,但挨近之後,辛夷才猛然驚覺,初景不是聲音太小,而是根本沒有聲音……

  「……」
  初景自己顯然也發覺了,抬手一摸喉間,臉色變得更加慌張失措,甚至突然撐起了身子向後畏縮,彷彿想躲避辛夷的探問。

  「沒事!沒事的。」辛夷趕緊拉住了他,起身上前將他環抱到懷裡,按著他的後腦輕輕拍撫。
  就像在他們小時候,初景思念爹娘、怕黑、或者為了世間萬物傷感時,辛夷所做的一樣。
  「你受了不小的驚嚇,一時間有些反應是正常的,你也是醫者,該清楚的。」他安撫著初景,試圖用最為熟悉的醫術讓他定下來心來。

  在辛夷的懷中逐漸安穩下來,片刻後,初景點了點頭。

  辛夷這才放心了些,鬆開他說到:「師祖有給了丹藥讓你醒來服下,可以穩定心神的,我去倒茶水來。」

  他轉身還未離去,初景卻揪住了他的衣袖一角。
  「……」

  「怎麼了嗎?」

  「……」試圖出聲依然未果,初景神色一黯,於是伸出手指在地板上寫劃了起來。

  師。

  辨認出那個字,辛夷鼻頭一酸、心中一軟,抬掌摸了摸他的腦袋。
  「師祖已經過去了,不會有事的。」

  在茶水中化開丹藥,讓初景飲下後,文舒也正巧來到了。
  辛夷向他稟報了初景的情況,並且也關切了他們師傅文無的情形。

  「你們師傅沒事,讓她先冷靜會,我來看看初景的狀況。」文舒說著,按上了出景主動伸出的手診脈,同時觀察著他的神色。
  雖然容顏顯得十分憔悴,但這個孩子並未失去眼神深處的悲天憫人,這點讓文舒相當滿意。

  文苓苓與文無姊妹倆,終究是教出了個好苗子。

  「初景啊。」他收回了手,語重心長。

  「……?」初景抬起臉。

  文舒娓娓道:「文無的事情,師祖也是對你不住,沒讓你事先知道。」

  用力搖了搖頭,初景抿著唇凝視老者,面露憂心、不忍、疑問,以及些許仍未退去、卻被強忍住的恐懼。

  「唉,你啊……」
  這是多麼大的博愛之心,才能連同傷害自己最深的人也持續深愛著?
  文舒哭笑不得,只能感嘆:「苓苓和時雨真是生了個好兒子。」

  做為醫者,初景有著完美的醫者之心,但作為一個人,他卻缺少了那份私心。
  這對初景而言很難說到底是好是壞;人言「醫者不自醫」,說的是醫者在自身與親愛之人身上,往往因私情而難以準確診斷之,但初景既無私情、卻又多情,究竟是沒有醫者自醫的困擾、又或者每個病人對他而言都如同自醫般困擾呢?

  也許該讓初景離開岐岭谷去雲遊行醫了。
  文舒不禁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文無因為擔憂著他會步上父母與先人的前塵,因此一直攔著初景,讓他精進自身直到能夠全然保護自己。
  但若不入江湖,又如何知悉江湖?不身歷艱險,又如何知道自己是否足堪面對?

  「你師傅的事情,讓她自己來告訴你吧。」一瞬間思緒紛飛,回神後,文舒這麼對初景說。

  「師祖……」辛夷卻有些疑慮。
  要馬上就讓初景面對師傅嗎?

  對他揚了揚手,老者慈祥的凝望著初景:「初景已經長大了,他可以承受的。」

  「……」初景緩緩斂起眼簾,默默朝文舒頷首一禮,表示接受。

  「聲音的事情你不用操之過急,身心上過度的衝擊所引發的症狀沒那麼容易恢復,順其自然就好,若是心急,恐怕適得其反。」
  文舒又交代了一番,然後才離去。



◆



  如此過了整整三日。
  辛夷一直留在曉樓照顧著初景,他沒讓師弟妹知道這件事,姑且先找個藉口搪塞過去,他和文舒師祖商量過,還是得等到事情有個結果後再告知弟妹們,以免節外生枝,給弟妹徒增心惶不安。

  等到文無再次現身在他們面前時,原本那一頭幾乎及地的黛黑長髮,竟齊頸而斷,讓兩個徒弟看得一陣心驚。

  「頭髮、埋在苓苓墳前了。」文無正坐在初景的榻前,語氣有些生硬。

  「……」初景怔然。
  倒不是因為師傅生硬的語氣,不如說,這樣才像文無,她本就是不太會表達情感的人。
  他愣住是因為師傅在娘親墳前埋下一頭青絲。
  青絲、情思。原來傳言說師傅鍾情於娘親是真的啊……

  尷尬的沉默在師徒三人間維持了須臾,然後文無居然開始寬衣解帶。

  「師傅?」這是哪招?
  辛夷嚇了跳想上前制止,初景則是慌忙轉身遮眼。

  「無礙,早就什麼都沒有了。」文無淡淡的說,然後袒露出自己的胸前,一臉鎮定的說:「初景,看著我。」

  畏畏縮縮的回過身來,初景還是聽話的緩慢放下手指,然後被眼前的景象給震驚得臉色一白。

  文無的胸前,應當屬於女人的那個部分空空如也,只剩兩個碗口大的猙獰傷疤。

  「這是當年那名惡人給我所留下的後果,除了這裡,下體也是。」文無倒是相當鎮定,木無表情的向他們解釋,然後注視著仍在驚駭情緒中的初景,一字一句的清晰說到:「讓你知道,不是要解釋我的罪過、也不是要你原諒我,我要告訴你……我希望你明白的是:這不是你的錯。」

  「……!」初景此時才將目光從那兩口可怕的傷疤上移開,對上了文無的雙眼。

  「聽好了,你沒有做錯什麼,師傅會傷害你,是因為多年前的那惡人造下的孽、是因為師傅太軟弱,無法釋懷過往的傷痛。」
  文無瞇起了眼,她的手緊緊攫住衣衫,堅定的說:「師傅沒有盡到守護你的責任,是我對不住你,初景,對不起。」

  「……」張開了口,卻無法說出話語,初景的淚水潰決而落,起身便撲了過去一把抱住了文無,在她肩上痛哭無聲。

  「對不起、對不起……」回抱著自己最愛的徒兒,文無眼眶泛紅,強忍的情緒再也控制不住,闔眼淌下淚來。

  將痛與恨都吞下肚化為愛來回應這樣殘酷的世間,這樣的孩子,她怎麼會捨得傷害他呢?
  「傻孩子,以後師傅瘋起來你就要跑啊、要反抗啊。」她勉強扯了個難看的笑容,循循教誨:「師傅打你師傅也心疼的,別這麼傻受著。」

  「……」依然淚眼無聲的初景拼命點頭。

  此時他已經想通透了。
  其實自己早就知道屢屢對他施以酷刑的是誰,答案是那樣的明顯。

  誰最了解他的作息、熟悉他的居所?誰最懂得他的身體狀況而能依此下藥?誰能不引起昊昊警戒的帶走他?
  又為何他每回的噩夢都在師傅歸返的那段時間?

  他只是不願意去承認,對師傅的愛讓他內心深處蒙蔽了這個答案,選擇了無視,選擇了隱受,以為這樣就好,不會有誰受傷害。



  「你啊!誰都很好、每個人都一樣好,這叫濫情,小傻蛋!」
  為什麼不能每個人都很好呢?



  他對每個人都好、對世間一切都回以同樣的愛,他以為這樣就是最好的。
  然而他不止讓師妹難過,讓自己受傷,也讓師傅心痛。



  「你真的愛過嗎?初景。」



  不,師傅,我不明白真正的愛,我根本不明白。
  抱緊了文文無比起尋常女子更加幹練卻單薄的身軀,初景第一次真真切切的體認到這點。

  他渴望改變自己。

























#真相(完)


2018年7月12日 星期四

【劇情】#真相(中)

#真相(中)








  「哇!師祖、師祖!文無她又發瘋了啦!」
  「都說了你要叫師傅、不是叫文無。」
  「我才不要她作我師傅!她發起瘋來會打人。」
  「打你不會跑?」
  「所以我跑啦!」


  「師祖你來了。」
  「嗯,你師傅最近可還發瘋?」
  「不瘋了,初景她娘回來就不瘋了。」
  「亂叫一通,叫師叔。」
  「可是叔不是叫男人的嗎?我這樣叫怪彆扭的,不然我叫師娘?」
  「胡說八道些什麼!人小鬼大,你這孩子真是。」
  「哈哈哈、我去找初景玩啦!」




  辛夷從枇杷市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次日近午,在師妹紫苑的嘮叨中他才知道初景居然來過,於是連忙說:「哎我正好有東西要給他,去一趟!」然後逃離師妹的碎碎念大法。

  「真是、越大越會管人了。」苦笑連連的走在山路上,對已至適婚年歲、越發出落得俏麗動人的師妹,他偶爾會有些不知該如何應對才好的感覺。
  哎,尷尬啊……

  山路的那處拐角就在眼前,存在著與師弟妹們相同習慣的辛夷正準備抬頭一望……

  「啊――!」

  一聲淒厲的悲嚎從小寮所在的那處山林裡傳出,辛夷驀然一驚,沒來得及多想,腳步已經毫不遲疑的往那裡直奔過去。

  那個聲音……是師傅?她回來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緒,辛夷飛快的抵達了寮外,但小寮內外卻不見人影,四下查探,很快的他就發現那座隱密的洞窟。
  洞窟前的枝藤茂密,是以儘管來此多次,他卻從未察覺這裡有一處秘洞。

  不安的情緒越來越濃厚,他伸出的手還未揭開枝蔓,便聞其中迴盪著的陣陣嗚咽,悽悽惻惻,遠聽猶如鬼哭狼嚎。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師傅?」他試探性的喊了聲。

  悲鳴聲瞬間止住,洞內一片沉寂,彷彿從未有過人響。

  「師傅,我是辛夷。」他又出言,不聞回應,於是道:「我進去了。」

  從光明邁入幽暗,當燈火微光重新照亮眼前,面前的景況卻是讓辛夷彷彿落入冰窟般的渾身涼透,幾乎不敢置信。

  「初景!」一個箭步撲到傷痕累累的師弟身邊,辛夷不做二想,立刻將已經昏迷過去的初景從禁錮中解救下來:「這、這是怎麼……」
  怎麼回事?
  他的話卻梗在喉間。

  等等……

  他好像……

  「帶他走。」
  嘶啞的聲音從燈火照不見的角落響起。

  辛夷駭然抬頭望去,長髮披面的人影、狼狽的瑟瑟跪縮在陰暗的洞窟深處。
  「師傅……」他艱難的低喚了聲。

  「快帶他走啊!」女人突然朝他嘶吼,然後掩面痛哭悲嚎,甚至發狂的搥頭撕髮:「啊!啊啊啊――!」

  辛夷面露不忍,心中更痛。
  他脫下披風裹住師弟,然後起身,朝女人一點頭:「我這就帶他去治療,師傅你……你且先別激動。」




  「師祖……」
  「辛夷,怎麼來了?」
  「師娘她死了……」
  「……嗯,初景的事,我會安排好的,別擔心。」
  「師祖,那師傅她會不會又瘋?」
  「我也不知道,這麼多年了,希望不會吧。唉!」
  「師祖放心,師傅要是再瘋,我會跑的。」
  「……好孩子。」




  師祖,師傅的病……根本沒好過啊!
  懷抱著初景,辛夷心慌意亂的直奔谷內另一個方向。

  師傅既然沒好過,那麼這些年難道……
  他已經不敢再想下去。

  懷舒草堂外,岐岭草序們來來往往,有忙著處理藥材的、有忙著抄寫藥典的、還有打包著準備下山送善藥的,辛夷來到近處便掩藏起身形,小心避過人群,直往草堂深處的那間屋舍。

  「師祖……」藏身在屋外隱蔽處,他隔窗低喚。

  屋舍內的白髮老者一愣,時年近百的他仍是耳聰目明,擱下筆來:「誰在外面?這聲音,是辛夷嗎?」

  「是我,師祖。」辛夷咬咬下唇,眼中終於忍不住泛起淚光。
  「師傅她……她沒好。」

  從前他若是遇著師傅發起瘋要打人就會跑,就算被打了也會找師祖哭訴,但他、但他……明明知道師傅有病,卻沒有能注意到、沒有能保護好師弟。
  如今再次遭遇,他依然只能回來找師祖求助。
  自己這麼多年來,怎麼一點長進都沒有……

  老者匆匆從屋舍裡繞出來,一見著了他便臉色大變,忙上前查探他懷中:「是初景!文無做的?」

  辛夷含淚點了點頭。

  「好了別哭,振作起來,初景還得仰賴你照料。」老者拍拍他的肩頭,給他砥礪著,然後長嘆一聲:「唉!造孽噢……文無現在人在哪?」

  「藥寮後有個山洞,師傅在裡面。」辛夷一抹眼角,勉強收拾情緒:「師祖你趕緊去看看,我擔心師傅做傻事。」

  「我這就去。」老者再次拍著給他慰藉,然後取出一只小瓷瓶:「這丹藥能定心神,初景醒來後你看情況給他化在茶水裡服下。」

  「是。」辛夷收下瓷瓶,卻欲言又止。
  「師祖……」

  「有話就說,別擱著。」老者此刻雖心急如焚,但還是十分沉穩。

  「初景的噩夢……我怕是……」辛夷簡直不敢說出口。
  他害怕這個猜測成真。
  更害怕連自己都害怕,那麼善良溫柔的初景該如何面對?

  「……」老者一時也是啞然無言了,只能深沉著臉說:「走一步看一步,總之你先照顧好他的外傷。」

  身體的傷病能醫,心神的傷病卻要如何下手?

  這個問題的答案,即便是年歲近百的老醫者也是窮盡一生在找尋。



◆



  老者並未在山洞內找到他的徒弟,山洞給人一把火燒了。
  在外頭尋覓跡象,老者心中有了定見,立刻奔往另一座山頭。

  那是一座墳塋。

  墓碑上的名字是初時雨、文苓苓,一對夫妻墳,其中文苓苓是老者的第一位徒弟,也是初景的母親。
  也是他第二位徒弟文文無所愛著的女人。

  是的,文文無這個女人,深愛著另一名女人。



◆



  那是一個亂世中普遍而常見、並且不怎麼有意思的故事。
  一名郎中因故早亡,他身後留下了一對妻女,妻子靠著丈夫留下的藥茶方子勉強賣茶維生,雖不怎麼富裕但也還能過。但好景不常,賣藥茶的婦人積勞成疾病倒了,為了給娘治病,女兒耗盡家底依然挽救不回娘親的性命,最終一無所有,只能賣身葬母。
  一戶官宦人家買回了小姑娘,並替她母親安葬,小姑娘便也安分守己的做個盡職的丫鬟。
  誰想到,那家的少爺竟是有著變態癖好的浪蕩子。

  當岐岭莊醫者從亂葬崗救回那奄奄一息的小姑娘時,她的身軀簡直宛如破布般慘不忍睹。
  為了保住性命,時年已過半百的文舒不得已替她切除了許多屬於女人的部份,並在隨後將她收為首徒,起名文無。

  文無,即當歸――望她生命的一切當歸於平靜安穩,再無苦難。

  但文無並沒有因此恢復平靜,因為那段劫難,她心智紊亂,每遇少年男子便會忍不住犯瘋病,化身夜叉惡鬼,恨不得扒其筋骨、噬其血肉,將自己曾受的苦痛複製在男子身上。
  文舒制止數度無用,才發現文無根本難以控制自己,甚至渾然不知自己所為。

  那是病。

  一種翻遍醫書也找不到解救藥方的病。
  此後文舒開始窮盡後半生,找尋這類病症的解救之方,然藥石針灸皆罔,雖能控制一時,卻無法根治。

  直到老者的首徒文苓苓回歸。
  文苓苓本就是岐岭莊內長大的孩子,她的身世甚至與後來的初景幾乎如出一轍。

  她是文舒父輩那方的孫女,爹娘陸續亡於行醫期間之後,便輾轉來到文舒門下,文舒見她伶俐聰慧便收其為徒。而縱使爹娘皆亡於行醫,文苓苓亦無所懼,依舊熱愛著遊歷行醫一途。
  文苓苓歸來後與文無相處融洽,因為文無較為年長,她堅持稱其師姐,並且不畏眾人對瘋病的另眼相待,將文無帶著身邊一同習醫鍛鍊。

  一年半載過去,文舒才愕然發覺,自從文苓苓出現後,文無的瘋病竟未再犯了。

  心病還需心藥醫。

  本以為如此文無即可就此痊癒,但兩年後文苓苓再次出外雲遊行醫,文無便又犯了一次病,好在文舒發現及時,並未讓她傷人。
  文無清醒後得知,請求文舒保密,她不願讓文苓苓知曉、不願讓苓苓為了自己而放棄熱愛的遊歷行醫。

  文舒無奈,陸續又找了些女弟子來與文無相處,冀望她能有所好轉,但皆不如文苓苓那般的成效。
  試盡千方百計,某日文舒卻意外發覺,文無竟能與自己多年前撿回的那名嬰孩平和相處――那是一名男孩兒。
  靈機一動,文舒於是打著主意讓文無收下那名孩子為徒。
  那名孩子是在辛夷花開時撿到的,就叫辛夷。

  隨著辛夷逐漸長大,文無看著他越來越有男相,偶爾還是會發起病來,但病況似乎已經有所收斂,不再像從前那樣要人命似的可怖。
  而且只要文苓苓回來,病況就會完全不發。
  文舒默默觀察著此等情況,還是欣慰的,認為文無總歸會有治癒的一日。

  而後在一次雲遊歸來,文苓苓帶回了她的心定之人:同為岐岭莊草序的初時雨。

  此舉引來的是文無久未現露的瘋狂惡相。

  這次險些就連文舒都制止不了,文無卻在文苓苓聲淚俱下的哭嚎聲中驚醒,痛苦不堪的逃入山林間。
  此後數日,等到文苓苓終於找到她,再次回到懷舒草堂時,文無已經完全恢復了正常,直到初景誕生、與辛夷一同長大,也未曾再發病過。




  「為師以為你好了。」
  緩緩走到墳前跪伏低泣的那道身影後,白髮蒼蒼的文舒沉重的嘆了口氣。

  抬起散亂長髮下淚流滿面的臉龐,文無哀痛欲絕,滿心愧疚,她無顏面對自己最愛的師妹,她比誰都更痛苦而不解,自己明明是那麼的愛著那個孩子,為什麼卻會傷害他最深?

  「師傅……」她絕望的呻吟:「我這一生都好不了了,您殺了我吧。」














(待續)


2018年7月10日 星期二

【劇情】#真相(上)

#真相(上)






  「你啊!誰都很好、每個人都一樣好,這叫濫情,小傻蛋!」

  為什麼不能每個人都很好呢?


  「初景,你太天真了。」

  我不明白……


  「你真的愛過嗎?初景。」


  「……啊!」
  從夢中驚醒之時,屋外已是天光大亮,初景裹了裹身上的毛毯,起身望向被晨曉陽光照耀、閃耀著金橘光芒的院落,此際已近初霜,草木枯黃、楓葉灼灼,在晨光中別有一番蕭瑟的寂涼之美。
  自己竟睡到了這個時辰,他眨眨眼,檢視了一會兒屋裡屋外,然後開始考慮著一日的行程。

  方才夢見了什麼,他已經不記得了。

  睡到這個時辰,要去山間採藥已經嫌晚了,他暗嘆著自己太過散漫,披著毛毯便走向灶房燒柴。
  一邊熬煮著白粥、一邊想著屋旁那株銀杏樹上結的一波白果又要差不多了,等會早膳後就去採拾起來,可不能浪費,順便也撿些新鮮的銀杏葉起來烘;下午若有閒餘,就去溪邊掘些百合回來蜜炙……

  早膳是一鍋柴燒白粥,醬煮蘿蔔、清炒牛蒡、桂筍肉絲,還有一小碟漬物。
  這一頓該可以抵到午時後。

  既是醫者也是武者,初景的飯量自然不算少,加之他老是忙得入神廢寢忘食,錯過飯點那是稀鬆平常的,因此早膳清空一鍋白粥已是慣例。

  然後才是忙碌一日的開始。

  打了波熟成白果、撿拾一簍銀杏葉,整齊鋪在廊上向陽處曬著日頭,一忙下來果然又過了午時,拿早上就在灶裡煨著的紅薯,佐配早膳的剩菜,寥寥當作午飯。
  飽食後,他在黃澄澄的銀杏葉旁闔眼小憩,卻隨後被小筆猴試圖偷啃白果的聲音驚醒,逮住牠責罵了幾句,白果小有毒性,可不能讓不懂事的昊昊隨意啃食。

  午後,早上的大好陽光有些淡去,濃濃秋意幾乎快被寒風所取代,初景刻意選了溪谷的背風面挖掘百合,他專注而認真,因此等到簍子裡都沉甸甸了才發現自己似乎採得太多了。
  找一處乾淨的地方落坐,拂去沙土、擦拭過後,百合渾圓可愛的淡黃色肥厚鱗片透了出來,散發著淡淡清香,他湊到鼻間深吸一口氣,臉上不自覺浮現欣喜的微笑。
  「昊昊,來一瓣?」當即剝了瓣給小猴,同時也自己食一片,在口中輕輕咀嚼,齒頰留香。

  低頭看看簍子內,此批百合質地雖好,但這麼多,恐怕自己一時也用不完,初景想了想,立刻決定趁著新鮮給師兄師妹他們送去。
  揹著簍子回到曉樓,將一球球的百合取出來稍做清潔後埋入木屑中,百合遇水則易腐敗、又碰撞不得,以木屑包裹是最好的保存方式。

  新鮮的百合用以清炒、燉湯都相當合適,能寧心安神;用不完的曬乾或蜜炙保存,更能養陰潤肺、清燥止咳。
  秋時天候變化不定,使人心神容易浮動、肺虛燥熱,食用百合正是時宜。
  這天地間,萬物造化自有其條理,一般人等若要食補,當季產物便是上佳之選,順應天地時氣,自能身體安康無憂。

  仔細處理著,他腦中一邊回憶複習起藥理,不知不覺便時光飛逝,等到打包好兩麻袋,抬頭時才發現日已西斜。
  「唉呀!這下可有點晚了。」
  驚呼一聲,初景連忙扛起其中一袋,轉頭對小猴兒交代:「我去去就回,路上會給你撿些好吃的,你可別跑遠。」

  「嗷嗷!」昊昊回應了聲,站在廊上目送他的主人離開小院。



◆



  「哇!師兄,你可採得真多。」
  朱紫苑往簍子裡一探,趕緊去喊師弟石長生來幫忙著搬入屋內。

  「你大師兄不在?」張望了一下,初景問。

  「說是去枇杷市採買,還沒回來,怕是要過夜了。」
  「就你們倆在,可行?要不去我那邊、或者我留下來……」
  「哎呀免啦!又不是頭一遭,師兄你甭瞎操心。」

  「好吧。」初景苦笑。
  文無長年外出行醫,其實兩個師弟妹早就都會照顧自己,尤其紫苑,下廚家務樣樣精通,武藝也進步得很快,說來確實是自己多慮了。

  都忙活完了之後,紫苑看了看天色後問:「都這時辰了,師兄吃頓飯再走?」

  「師姐早上燉了筍絲肉,可好吃了。」石長生也在一旁猛點頭,幫腔附和著。
  好容易師兄師姐這段日子看似關係緩和不少,還難得回來一趟,做為小師弟的他當然也希望初景師兄能留下來與他們一同用膳。

  好。
  見他們如此誠心,初景本是想這麼答,但想起仍在家裡等著的小寵物,以及還得處理的藥材,只能無奈的婉拒。
  「昊昊還在家裡等著,不如改日?」

  石長生還想再挽留兩句,卻讓紫苑悄悄一把拉住袖子。

  「也好,今天筍絲肉燉得不夠多,那師兄下次再來之前可要事先通知我們,我好料理一頓豐盛的!」她揚著笑臉說到。

  初景回以一笑,點點頭:「你的手藝我向來都期待著。」

  目送初景在夕色中離去的背影消失於樹叢中,石長生才滿是疑惑的仰起頭來問紫苑:「筍絲肉明明還夠吃,為什麼師姐要這麼說?」

  朱紫苑依舊凝視著山路末端已經看不到的那道身影,幽幽的回道:「景師兄既然說改日便改日,別讓他心裡為難。」
  距離不懂事的自己已經過去了六年,紫苑也逐漸懂得了初景的心軟、辛夷的關懷。當年辛夷為何處處退讓,是因為知道初景不會爭,他若不主動退,初景的才華便會一直因其性情而埋沒。
  可笑自己不懂事,揭破了這層紙,於是初景師兄遠遠地去往了他們撞不見的地方,不願再受著辛夷師兄與師傅的關照守護。

  如今的她,只希望遠避於曉樓的初景能夠尋到屬於自己的一方天地。

  「這樣就好……」喃喃低語著,朱紫苑轉身領著石長生進屋:「好了,來幫我淘米煮飯吧。」



◆



  拐過山路的那個彎,初景習慣性的抬頭一望。

  那是一座小寮,是他們師傅文無研究藥理的地方。
  自從六年前的那場意外之後,文無就不在宅子裡研究藥理了,而是另外建了個小寮,把所有藥材、連同那些帶有危險的毒物全都遷移了過去。

  小寮隱在山林內,此刻就著夕日卻隱隱約約透著火光。

  難道是師傅回來了?
  初景幾乎沒到過那小寮幾次,文無平日也不會叫他們去,但初景曾幫忙送過飯一兩回,還稍為記得路徑。想著不知是夕陽的餘暉還是火光,初景默默踏上了小徑。
  他盤算著若是文無雲遊行醫回來了,便打聲招呼,順便一提紫苑他們正在備膳、辛夷師兄未歸之事,自己雖然無法留下來陪師弟妹吃飯,起碼師傅能回去一起吃也是很好的。

  靠近小寮,卻發現其中幽暗無光,不像是有人在,初景有些失望,看樣子真是夕日餘暉的反光罷了。

  正要轉身離開之時,山風卻帶來了一絲燈油的氣味。

  嗯?
  初景一愣,循著氣味走了幾步,才發現在小寮後方的山壁隱蔽處,居然有個山洞,洞內隱隱透出火光,顯然燈油的氣味就是打這裡來的。

  這裡何時有個山洞了?自己怎麼毫無印象,也沒聽師傅師兄提過。

  他不由自主往洞口走了過去,撩起山壁上垂蔓的茂密枝葉,往內探查。
  洞裡除了燈油味之外,還有股潮濕的氣息。


  別進去。


  腦中忽然嗡嗡鳴響起來,有個聲音在這樣對他自己說。
  初景卻彷彿著了障,茫茫然的一步、一步……往深處踏了進去。


  別去!


  為什麼,那股潮濕氣味隱約有些熟悉?

  洞穴深處,在燈火的照亮下,一間宛若刑房般的石室展現在他眼前。
  ……這裡是哪裡?
  ……這些是什麼?


  快走!


  他渾身打了個冷顫,這才猛然察覺到內心深處的聲音,卻已經難以再邁開步伐。


  不……不要……


  唰啦――
  洞口處傳來了枝蔓被撩開的聲音。

  初景艱難的回過頭,難以置信的望著走進來的那個人影。

  「……師傅?」

  然而從文文無的雙眼中,他卻只看到了自己完全不識得的目光。


  這是誰?


  噩夢,迎面襲來。













(待續)



2018年2月13日 星期二

【劇情】#溫泉

#溫泉


  岐岭谷的某處有條溫泉溪,一年四季氤氳朦朧,源頭處是座滾燙的小潭,尋常生靈碰觸不得,但小潭的青白滾湯溢流而出後,混入溪水中,乳水交融,便成了舒適宜人的溫泉。

  他們師傅文無酷愛此處,往年每每在冬雪之際帶著兩名小徒兒來此徜徉浸浴,同時傳授關於礦類門的藥石之理。
  然而在初景隱居曉樓、文無出谷行醫後,師兄弟便未曾再有機緣造訪此處了。
  那日大雪後,辛夷突然心血來潮,拉著小師弟石長生來找初景,說是要去造訪那處溫泉溪。

  「紫苑呢?」初景問起師妹。

  「雪前就下山探親去了,瞧這積雪,一時半日也還不會回來。」辛夷道,然後不分由說的以師兄之姿吩咐他同行。
  姑娘家不在,此時豈不正是男兒們赤誠相見的好時機!

  「好吧。」心知師兄其實就是想去泡溫泉了,初景無奈的笑著應允,這樣的寒雪間,他也確實懷念那溫泉水的舒坦了。

  隨手收拾下,三人便健行溪谷,溯流而上。

  溫泉溪裡處處可見三兩同門也浸浴其中,這地方對岐岭谷的同門來說不算秘密,天一冷,來暖暖身子的人當然也多了,加上多年未曾造訪,他們費了點時間才終於尋覓到從前師傅帶著他們進入的那處隱密支流。
  冰雪覆蓋的山林之間,迷濛水霧飄盪,溪水流淌其間,在溪側聚積處則透出略帶天青月白的泉水色澤,景緻看來竟有些迷離夢幻。

  以手探入溪中測了測水溫,辛夷點頭笑到:「看來,依然溫熱得恰到好處。」

  「小心腳下,溫泉水會在石上凝脂,很容易滑腳。」
  寬衣解帶,小師弟石長生是初次體驗溫泉,兩位做師兄的自然多方照顧,一面傳授相關的智識。

  男兒們之間自然是沒什麼好避諱的,初景卻還是把腰下給圍了起來,彷彿女孩家似的羞澀,辛夷取笑了兩句,回頭一看,竟見小師弟也是面紅耳赤的掩著身子。
  「得,就我灑脫。」辛夷無奈道。

  「師兄是直爽人。」初景笑著回了句,幫忙將小師弟的髮髻挽好,罷了才打理自己。
  收攏髮絲,他卻留下了半邊臉前的額髮,除了怕嚇著小師弟外,其實也是因為先前曾被意外燒斷的額髮仍不夠長到能束起。

  趁他們倆磨磨蹭蹭的時候,辛夷已經入了溪石圍起的池子裡,讚嘆似長吁了一口氣,享受這幕天席地的暖意。

  「唉……燙!」石長生年幼皮嫩,才足尖碰碰溪水就縮回來。

  「你往下游那邊比較涼些。」辛夷揚聲說道,卻仰著頭動也不想動,實在太舒坦了。

  石長生依言繞池到下游那側,又探探水溫,才終於小心翼翼的浸入水中,好奇的東摸西摸,水質的滑溜感和石邊看似渾厚柔軟卻堅硬的凝脂讓他感到新奇不已。

  初景還帶了個木碗,舀了些溫泉水就放在池上飄,將小猴昊昊安了進去。
  小筆猴原本還有些驚懼疑惑,但這舒適的暖意馬上就收服了牠,沉醉似的窩在裡頭,瞇起眼再也不想動彈了。
  「瞧,昊昊跟師兄一個樣。」初景笑出來,挨著木碗邊浸泡泉水。

  「居然拿我跟猴子比?」辛夷苦笑。

  「跟昊昊比有什麼不好?」初景笑著,低頭對小猴說:「是不是呀?昊昊。」

  「嗷嗷!」昊昊回應兩聲,仰靠在碗緣的姿態彷彿在說:能跟昊爺比那是你的福氣。

  辛夷一時目瞪口呆,啞然片刻,壞笑著起身:「居然聯合一隻猴來編排我,看來我師兄的威嚴需要重整一番了……」

  初景愣了下,忙捧著碗起身遞給了石長生:「哎呀!長生替我顧著昊昊,你大師兄不講道理了!」

  石長生壓根還沒反應過來,端著碗不知所措的瞧他兩個師兄開始在溪池裡打起轉兜起圈來,甚至互相潑水嬉鬧,活脫脫是兩名十歲小兒的模樣。
  這陣仗他可真是從沒見識過呢……

  眨巴著雙眼,被攪得一片混亂的泉水中,他默默把自己埋了下去,小臉正對著在水上飄著的木碗,與小猴兒面面相覷。
  「嗯,真的好溫暖啊……」




2017年9月14日 星期四

【劇情】#冠

#冠


  滿二十歲的那一天,初景清早就獨自到了爹娘的墳前,清掃祭拜、焚香燒紙,然後自己束挽起髮髻,就當是行過冠禮了。

  一切從簡,回到曉樓時,才發現師兄早早等在了門前,見了他一陣苦笑。
  「本想師傅未歸,我來替師傅幫你挽髻,沒想到你卻自己先動手了。」辛夷師兄說著,自己推開了門,和他一起走入院子裡。

  「抱歉。」他感到有些歉疚。
 
  「無妨,本來就沒說好。」辛夷搖搖頭,把手裡的東西往廊上隨意一放,坐下來,看看他的髮髻,問:「表字怎麼辦?要等師傅回來給你取嗎?」
  成年行冠後,也是該取表字了,否則似乎有些不太莊重……雖然他們師門從沒在意過這個,就連辛夷自己的表字都是被長老問起來的時候,師徒倆臨時胡謅了「子夷」給草草帶過。
 
  初景端坐在旁,望著霜雪將落未落的蒼白天際,像是沉吟、又像是呆然。
  「……我再想想。」然後這麼說。






2017年9月12日 星期二

【劇情】#意外(下)

#意外(下)


  「啊──!」

  方離開沒多久的辛夷,立刻就被一聲尖叫給喚回了身,他心頭一緊,急忙全速奔回了先前才走出來的地方,映入眼簾的卻是終身難忘的一幕。

  「景師兄、景師兄!」

  只見紫苑癱坐在地,手裡牢牢懷抱著半身是血的初景,臉色慘白、不知所措的哭嚎呼喊。

  「怎麼回事?」畢竟是學醫的,辛夷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趕緊衝上前查看兩人的傷勢。

  「不、不知道……有東西掉下來……」紫苑雖沒受傷,卻嚇得不輕,渾身顫抖得連話都說不好,僅能舉手指向兩人身旁一個砸破的陶甕。

  辛夷臉色大變,記得師傅從前總是把一些劇毒的藥物存放在櫃子上端,以免當時年幼的小徒弟們不注意去接觸到,但紫苑來的時候,他們早就都忘了這回事,也沒人去特別提過。
  不及說明,辛夷趴下去嗅了嗅陶罐,眉頭一皺,趕忙抱起了昏迷過去的初景,招呼師妹:「跟我到井邊!」

  匆匆到了井邊,辛夷立即取了大缸裡的水一刻不停往初景身上澆淋,並且吩咐紫苑接續著打水上來填滿大缸。
  在冷水沖流了血跡後,初景被灼傷似的左臉也逐漸清晰起來,手上動作不停,辛夷看著初景半睜著卻毫無光彩的左眼,一顆心直往下沉。
  紫苑說那陶罐是掉下來的,但擺得好好怎麼會掉下來?當然他不認為師妹會故意傷害初景,可是自己離開後,兩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不,都怪自己跟紫苑吵架、也沒想起要告訴紫苑櫃子上有危險的藥物……

  胡思亂想中,他一點也沒察覺雙手被冰冷的井水浸得幾乎麻木,直到初景略略清醒、被井水給嗆著,這才趕緊停下。
  「初景?你還好嗎?」

  「景師兄!嗚嗚……對不起!」紫苑也撲了過來,哭成了淚人兒,她不過就是個小姑娘,雖然鬧點脾氣,卻不是真的厭恨初景,怎麼說兩個師兄還是都待她很好的。

  但初景似乎還沒能完全甦醒過來,只是嗆了幾下,然後微微呻吟著。

  自己已經做了緊急處置,接下來該怎麼辦?
  「紫苑,你快去請師傅來!」辛夷連忙吩咐。

  小師妹卻是渾身一個冷顫,然後似乎此刻才想起般,臉色唰地就白了。
  「師、師傅……師傅她會趕我走的……」她顫抖著雙唇喃喃道。
  師傅那麼疼愛景師兄,看到景師兄受傷肯定很生氣,說不定還會把她逐出師門,要是被逐出師門,她就不能替娘治病了……怎麼辦、怎麼辦?

  辛夷一愣,是了,師傅的話,若知道事情起因是他們師兄妹吵架……說不定還真會把師妹給逐出師門!
  對文無的護短深有感觸,辛夷當然不認為自己有什麼資格倖免,但自己是當年師祖要求師傅收入門下的,師傅十分尊敬師祖,應該倒還不至於會將自己逐出師門,可是最近這些年才入門的紫苑就不同了……
  一面擔憂著初景的傷勢、一面又不忍紫苑可能被逐出師門,辛夷滿心徬徨無措,這可該如何是好?

  出乎他們意料的是,文無當下並沒有對此說些什麼,然而陰沉可怕的臉色也讓師兄妹倆不敢多言,只能依照著師傅的指示趕緊燒水、備藥。

  「辛夷,你來幫我壓著他。」
  血跡完全清除後,文無的臉色一沉,默然良久後這麼說。

  辛夷一凜:「師傅,不用麻藥?」身為醫者,他當然知道為什麼要自己去幫忙壓著初景。

  「我要清創。」文無冷冷的說:「得知道哪些部分是壞死的。」
  若是用了麻藥,初景不會感到疼痛,也不會有反應,那她便無法判斷嚴重程度。

  這也是為了初景好。
  「我……明白了。」腦中嗡嗡作響,辛夷幾乎是麻木的起身開始進行準備,並且把師妹紫苑趕到屋外,接下來的景況,師妹尚年幼,很可能承受不來。

  接下來的一切辛夷不願去回憶,只知道他們師徒兩人都是全神貫注的沉默,屋裡迴盪著初景淒厲的慘叫,他則是把自己的牙口都咬出鮮血。

  後來才曉得,師妹也蹲在屋外哭了一下午,他想這大概算是對自己跟師妹的一種懲罰吧?
  不過幸好有師傅的堅持,初景的事後復原相當順利,創口沒有更進一步感染傷寒疫病。

  紫苑師妹向他坦承是自己踢了櫃子,上頭的陶罐才會掉下來,初景及時衝進來以身相護,才會受了如此重創。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醫術不到家的她只能在旁邊幫忙,卻把一切都看在眼裡,已經偷偷連哭了數日,幾乎想對師傅坦實以告,可是一想到母親的病還等著自己去醫治,便左右為難,痛苦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也有不對,跟你吵架,還忘了告訴你那上頭有那樣危險的東西。」辛夷此刻也是悔不當初,如果自己留在那裡,也許事情就不會發生了。
  「走吧!我們一起去跟師傅說明白。」

  拉著哭腫雙眼的紫苑,師兄妹倆人來到文無的面前。

  「師傅……」

  「不用再提,初景都已經跟我說了。」

  但才正準備坦承,文無竟然就一擺手打斷了他們,紫苑瞬間面無血色,低著頭幾乎不敢抬起,卻又聽師傅面無表情的緩緩開口。

  「初景說了,是他自己不小心碰掉了櫃子上的東西。」

  耳聞此語,師兄妹倆幾乎雙雙愣在當場。
  「不……」紫苑差點要脫口反駁,卻被辛夷給一把拉住。

  彷彿沒注意到他們師兄妹的神色,文無仰頭望著空中的某一點,淡淡的說:「也是我的錯,早該處理掉那麼危險的東西。」
  言罷閉上眼,有氣無力的揮了揮衣袖,似乎在趕他們離開。
  「此事不用再提了。」

  看得出師傅黯然神傷,辛夷拉著紫苑離開了那裡,一路到遠處才停下來。

  「師兄,為什麼不讓我說?」紫苑茫然的問。

  辛夷嘆息著搖頭:「你看不出來嗎?師傅其實是知道的,但你景師兄說服師傅接受了這個答案。」師傅很疼愛初景,必會順著他的意思。
  「這是你景師兄的心意,你就別讓他難為了,他現在還需要好好調養,不宜耗弱心神。」辛夷相信師傅此刻肯定也是這麼想的,不願意讓善良的初景為了此事心傷。

  「我……嗚……」紫苑再也說不出什麼,趴到他懷裡淚如雨下。

  紫苑的歉疚與懊悔辛夷明白在心,只能懷抱著師妹輕言安慰。
  本以為此事就如此落幕,但兩人的親密之舉卻落入了閒人眼裡,加之初景意外受傷……莫名其妙的流言蜚語就這麼傳了開來。

  養傷半年後,初景便提出他要遷居曉樓。

  從小他們就知道初景很想回去曉樓,但卻沒料到是在這種情況下,說是因為那些閒言閒語嗎?想來倒也不完全是。   難道說是那天他和紫苑的爭吵讓初景聽去了,他想離開好讓師傅多關照師兄師妹?那也不對,因為師傅早說了等初景痊癒後她就會出谷行醫。   百思不解,索性去問了初景,卻得到他淺笑著一句:「這樣就好。」   望著那樣明朗和煦的笑容,辛夷再也問不下去,他忽然覺得,自己開始有些不明白這個乖巧的師弟了。








2017年9月9日 星期六

【劇情】#銅鑼夜

【劇情】(接續詩話三)
#銅鑼夜


  隔日清晨,初景才一邊燉著蕈菇粥、一邊拆閱了黑衣帷帽客留下的信,竟是淨清道宗師親筆所書,明寫他安然無恙,詳情至定安鴛鴦臺一談云云。
  初景茫然不解,自己並非淨清道門人,宗師何以還特地留書予他?
  只是既然前輩都交待了,待禁藥之事有著落後,再前往一趟就是。

  正打算用過早膳後去探聽關於銅鑼趕屍的消息,情報倒是自己先送上門了。

  實話說初景那副老實溫順的模樣一點也不適合打探,但或許是因為這樣,反倒引起了掮客的注意,才剛收拾好,他就在箱籠底下發現了一張字條。
  左右張望,看不出是誰所留,但上頭清楚寫了如果對「藥」感興趣,便至江陰城西南一處破廟前等候。

  去?還是不去?
  初景想了一會,仍是背起了箱籠,往西南方前進。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
  
  破廟前等待他的是數名黑衣蒙面之人,見初景從容自若的現身,那幫人居然也沒馬上動手,而是將他團團包圍起來。

  「是你在打聽禁藥之事?」正前方那人道。

  「是我。」初景點頭承認。

  「岐岭莊的?」

  「是。」

  「哼!倒是挺老實,是藝高膽大、還是天真無知?」左側一人冷笑。

  「也許都有。」初景仍是不動聲色,神色如常的問:「禁藥是哪裡來的?」

  「這小子不是傻的吧?」眾人朗聲大笑,隨即紛紛抽出刀劍,目光狠戾:「想知道?拿命來換吧!」

  果然變成這種狀況了,就不能好好說話嗎?
  初景心下無奈,動作卻未有半分猶豫,刀劍臨身之前,他攏在袖裡的左手抬起一揚,油紙包拋向天際,足下踏著錦鏡飛便騰空竄升,青竹枝直直扎破了紙包,紙包登時炸出一片迷濛煙塵。
  決意來此時就已預料到戰局,他自然不會毫無準備,閉氣一瞬穿過煙塵,身形不停,持續攀至煙硝之上,然後才返過身來,從那幫蒙面人的上空飛掠而去,竹枝前端精準的點向各個要穴。

  盤旋落地,塵埃落定。

  青竹枝一收,初景轉身走到倒地動彈不得的黑衣人面前,神情依舊淡然平靜,甚至仍帶著一絲天真:「那麼,現在可以告訴我了?」


-


  深夜時分,月牙高掛,遠處隱約可聞銅鑼陣陣,在幽暗的山林之間顯得詭譎萬分。
  趕屍隊陣已經出發,訊問那幫黑衣蒙面人周費了不少時間,初景連忙施展著錦鏡飛追上。

  銅鑼趕屍、生人迴避,這果然是很好的障飾,據那幫人交代,屍匠就是走私夾帶禁藥至停屍客店作交易買賣的。

  但畢竟是江湖經驗薄弱,他一路追蹤屍隊,兩度都因為靠得太近而險些被查覺,幸好反應及時匆忙藏躲,這才有驚無險的抵達那座收停屍體的陰森樓棧。
  深山野林間的屍樓雖說令人毛骨悚然,但對於見慣了生老病死的醫者來說,裡邊的黑商與懷有武功的護衛幫手才是最危險的。

  莊內長老要他取得確切證據與情報,但也吩咐了不可輕易深入涉險,留待莊內定奪即可。
  初景向來無意名聲,更不是喜歡沒事強出頭的人,自然是乖乖按照吩咐辦事。
  只是這證據該怎麼取得呢……

  藏身暗處苦思一陣,初景最後還是決定冒險嘗試從這些黑商手中取得禁藥。

  他先是偷偷藥倒了其中一名買家,利用了對方的裝束進入客店,由於每個來此交易的買家都十分低調,因此一時倒也沒人對他起疑。
  只不過才剛剛踏進客店,初景就已經知道,所謂禁藥,恐怕不是莊內真正要找的那種。

  那味道極為特殊,身為醫者的初景馬上就辨認了出來。

  ……是阿芙蓉。

  與其說讓人增進能力,不如說能止痛、致幻,如此說來,也難怪會與莊內真正想找尋的禁藥搞混了。

  口說無憑,帶回去讓長老一見便是。

  交易過程不需要言語,從旁觀察片刻,初景依樣畫葫蘆,以手勢向對方商議價錢,卻在購買數量上露了餡。

  「只買這麼一點?」大半面目掩藏在斗笠下的老屍匠裂嘴露出一口大黃牙,打破了沉默的潛規則,斗笠下的雙眼陰惻惻盯著他:「小兄弟,費老大的功夫來此,你就買這一點?說不過吧!」

  老屍匠話一出口,兩旁手持刀劍的幫手就緩緩圍了上來,初景心裡直打鼓,表面卻仍勉強維持住冷靜,黑紗下的嘴緊抿著不吭聲,腦中千思百轉,搜腸刮肚試圖找到辦法渡過這局。

  「小兄弟,你這滿身藥香,難不成……」老屍匠鼻尖抽動,冷冷哼笑:「是岐岭莊的?」
  早聽說岐岭莊有人來調查禁藥,他們還派了人去解決,這解決的人還沒回來,可疑的傢伙倒是送上門了。

  「……」初景還是不發一語,手裡卻已經悄悄的藏上了針。

  就在氣氛一觸即發的那刻,怪異的嗡鳴聲突然在左側耳邊響起,正好位於初景的視線死角,他不敢輕舉妄動,卻見眼前老屍匠與幫手露出了震懾的神色。

  「呵……失禮、失禮,原來是蠱師大人。」老屍匠搓了搓手,彎腰躬身,低笑著賠罪:「真是不好意思,這陣子總有些不長眼的江湖人混進來……」

  初景默默搖頭,只是重新比出了手勢。

  老屍匠連忙閉嘴,猛點頭道:「是是是,大人只需要這樣就好吧?為了表示歉意,小老兒給您算便宜些。」

  順利的繼續完成了交易,初景在耳畔那隻蠱蟲的引領下安然離開客店,在幽幽月色下走出了一段不短的路後,笛音裊裊繚繞而來。
  初景扯下偽裝,仰頭望向樹梢上一名薄紗罩面、吹鳴陶笛的女子。

  「為什麼幫我?」他朗聲問。
  從笛聲他能辨認得出來,這應該就是前幾日自己在江陰城外與沈鳶所遇上的那名女蠱師。

  笛音中斷,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女子伸出了在月光下如清玉般螢白的手指,讓飛回的蠱蟲停落,然後才說:「大概是瞧你可愛吧?」

  「啊?」萬萬沒料到這種答案,初景愣了半晌,才羞紅了臉:「你、你在胡說什麼!」

  「果然很可愛。」女子嘻嘻笑著,一躍而下,身姿輕盈得彷彿靈蝶。
  上前幾步,向初景湊身過去,托起他仍包裹著紗布的手,女子打量一番,嘖嘖稱奇:「哎呀厲害,竟然真把蟲毒給化消了。」

  當時初景試圖奪回研究用的蠱蟲而遭撕劃咬傷,雖然因此身中蟲毒,卻能以自己的配藥輕易化消,完全出乎女子與其師的意料,因此她才特地好奇尾隨來探,隨手便幫了初景一把。

  女子身上淡淡的異香飄來,初景連忙抽手,半是戒備半是羞澀的後退一小步盯著她:「你到底想幹什麼?」

  「沒幹什麼呀!」女子隨興而放浪的笑:「就想來認識你一下,怎麼,莫非岐岭莊的這位小哥看不上我們蠱師?」

  「沒這回事。」初景搖頭。
  近一瞧,女子在薄紗下容貌相當清麗出塵,一雙桃花眼卻淡淡地勾人心魂,不似於一般對於蠱師的陰森印象。
  「我以為……蠱師都不喜歡與生人接觸。」

  「咱們這一回生二回熟,也就不生啦!」女子拋了一個媚眼,又逼上前,手指挑起了初景的下巴:「我叫六七,你呢?」

  「請、請別這樣!」初景嚇得又連連後退,保持距離,但仍不忘禮節:「我是岐岭莊初景,多謝六七姑娘的相助。」

  一身醫術武功都不弱人後,卻有如此純真善良的性情,這樣的男孩居然也能行走江湖?就不怕給路邊隨便個白骨精吞了?
  薄紗之下,六七頗感趣味的瞇起了桃花眼。
  「好說了,你就當是手傷的歉禮吧!」銀鈴般的聲音說,她決定來個以退為進:「既然都交換姓名了,以後可就是朋友,江湖再見囉!」

  衣袖翩然,輕紗羅幔飛揚,話音未落,六七隨即飄然入林。

  「咦?」錯愕於她這麼瀟灑的就揮手離去,初景只能一臉莫名的呆立原地。

  心情極好的奔馳於山林,六七抬起蔥白玉指,笑看著指尖上的那隻飛蟲:「記住了嗎?他的味道。」

  他們的孽緣,這才剛剛開始呢……






(……待續)

2017年8月29日 星期二

【劇情】#意外(上)

#意外(上)


  夏曆九十七年的那個冬天之後,他們多了一個師妹,飯桌上也豐富了起來。
  畢竟文無師傅除了擅於熬粥外幾乎不通任何料理,師兄只會切菜跟下麵,其餘的原本幾乎都是小初景踩在高高凳子上所完成。
  因此在那以後,灶房裡就成了他們紫苑師妹的天下。

  紫苑師妹喜歡辛夷師兄。

  這件事初景很早就知道了,他猜想師兄可能也知道,不過師兄偷偷跟他說那叫孺慕之情,當不得真。
  「孺慕之情?所以我也有嗎?」
  「這話怎麼問我呢?」師兄對他的問題啼笑皆非:「應該問你自己啊!初景。」

  他想不出答案,於是跑去問師傅。

  「你呢這叫濫情。」文無師傅埋首書冊,頭也不抬。

  「我濫情?」他感到震驚。

  「誰都好、但有些人是特別的,那叫感情。」文無懶懶的放下書,似乎對於回答很不耐煩:「你啊!誰都很好、每個人都一樣好,這叫濫情,小傻蛋!去練功,別研究草藥了。」

  他當醫者為什麼要勤練功?這也是童年時初景很不解的問題,不過文無師傅的回答讓他接受了。

  「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你還怎麼救治別人?再說了,如果你的患者遇上麻煩怎麼辦?」

  這麼說好像也有道理。

  他走到熬製研究藥物的那間屋子外,正想把手裡的東西放回後就乖乖去練功,卻聽到屋內傳來紫苑的高聲嚷嚷,不由自主的停下腳步。

  「師傅怎麼可以這樣對你?又把機會給了景師兄!」

  初景一愣,莫非……是在說新藥鑑定的事嗎?
  岐岭莊內有幾位藥席樂於培育後進,因此每年總是會替一些年輕草序們提出的新藥作評鑑,探究其功效如何、以及適不適用於推廣等等,若得長老賞識,便能成為岐岭莊的一帖新藥、揚名莊內。
  機會難得,初景對揚名沒興趣,倒是很樂於讓長老評鑑一下自己的研究,因此去年文無師傅就替他提了一帖,可惜還差點火侯,於是他改良之後今年又提了一次。

  「本來就是初景對製藥更上心些,這種事由他去哪有什麼不對?」淡淡回應紫苑的是辛夷。

  「可是今年師兄你也有新藥啊!」紫苑仍是忿忿不平的說:「他明明去年就提過了!師傅總是偏愛景師兄,什麼都順著他。」

  辛夷無奈一嘆:「你別胡鬧,我那帖藥還未臻完善,初景的正好大功告成,我也看過,覺得相當好,今年提是最好不過了。」

  「又不是只有這件事,但凡景師兄說的,師傅都聽從他,什麼好的都先給他,明明你才是大師兄……」

  「紫苑、夠了!」辛夷的低喝打斷了師妹,板起臉對她怒道:「想清楚,你是來學醫、還是來爭寵?」

  這聲斥責,讓紫苑低下頭片刻說不出話,不久便忍不住啜泣起來:「嗚……人家是替師兄你不平嘛……」

  女孩的泣訴聲讓辛夷心又軟了下來,想想師妹畢竟只是個十二歲的小姑娘,自己似乎過於嚴厲了。
  想了想,他放緩了言詞,開導道:「師傅之所以疼愛初景自然有她的道理,而我身為師兄,如果今天那帖新藥是你提的,我同樣會請師傅把機會讓給你。」

  「嗚嗚嗚……師兄笨蛋!」女孩卻只是繼續哭著,掩臉背過身去,看樣子是鬧脾氣不要理他了。

  「你……唉,自己好好想想,別去打擾你景師兄。」辛夷自己也就是個未及弱冠的少年,哪裡懂得安撫小姑娘,搔搔臉、搖搖頭,只好轉身離開了。

  初景躲在一旁,直到辛夷離去後才出來,一臉茫然的看著屋裡還在哭個不停的師妹。
  他一直都覺得每個人都是好人、對他都很好,而他也對每個人好,人與人之間的相互關愛,應該沒有什麼太大區別才對……原來,在別人眼裡,關愛的多寡還是有分別的。
  師傅所言可能是對的,自己是濫情,沒有感情。

  他們師兄弟跟隨文無師傅的時候一直沒意識到問題,是因為師兄和師傅都疼愛著自己,自己得到兩倍的關愛,居然一點都沒自知。
  初景滿懷歉疚的望了一眼屋裡根本沒發現他來到的紫苑。

  「臭師兄、笨師兄!」小姑娘此時正含淚怒氣沖沖的踢踹了一腳藥櫃。

  而正好望進來的初景心中一咯噔,那櫃子上方……

  「紫苑!趴下!」










(……待續)



2017年8月15日 星期二

【劇情】#出發

【劇情】(接續詩話二)
#出發


  一陣心悸而醒,他猛然睜眼,乍入眼簾的只有蒼翠青綠。

  曉樓外正下著絲絲細雨,青竹林在雨間娑娑,初景驚懼喘息著,然後忍不住痛苦的捲縮起身子,瑟瑟打顫。
  又來了……那個「噩夢」。

  這次是真實?還是幻夢?也許每次都是真的,也許有些是他過度恐懼而致的夜夢,他已經難以辨別。又是誰每每如此折磨他?與他究竟有何怨何仇?
  他不知道,又或者不想知道。
  身邊的每個人都很好,初景不想去懷疑任何人,無論結果為何,都有可能讓他的世界、他所認知的一切為之崩解。

  他闔目倒臥著歇了好一會,直到前院傳來人聲。

  「初景,你醒了嗎?」

  是辛夷師兄。
  初景忙撐起上身,抹抹臉上的淚水,可不能讓師兄擔心。

  「我進來了。」辛夷又喊了句,踏上門廊之前,回身收起紙傘撢了撢,斜斜擱在一邊。
  昨日才聽說初景自己去了趟天南城,他有些訝異,師弟可是有許多年未曾離開岐岭周圍一帶了,沒想到居然悶不吭聲的獨自跑到天南城去。
  「聽說你去了天南,一切可好?」遠遠見到初景的背影,辛夷含笑走上前去,他知道初景喜歡隨地就臥、又怕黑,曉樓內哪裡有月光、哪裡就是他的臥床。

  「嗯、唔……」彷彿是剛剛睡醒,初景支吾的回應。

  可一瞧初景的模樣,辛夷便皺眉了:「怎麼回事?臉色這麼蒼白,不舒服?」莫非是出門在外頭遇到什麼事了?

  「沒有、沒事!」初景忙搖手,含糊解釋:「下了雨,睡不好而已。」

  辛夷嘆口氣:「你可別敷衍我,這雨方才下起的,手來。」

  師兄實在太了解自己,他又不太會撒謊,初景無奈,只好乖乖伸出手去。

  替初景診了診脈,辛夷心內大奇,師弟這脈象很不對啊……似是驚懼盜汗,甚至還有藥性甫過的表徵,早知道師弟偶有噩夢,難道他給自己用了藥?但既然用藥,何以還會如此?又用了什麼藥?
  悄悄瞥了一眼初景,辛夷清楚此時追問也不會得到答案,說不定還會讓他產生迴避,這師弟總是在逞強,自己需得用迂迴的方式打探注意才行。
  「又做噩夢了?」心裡有底,辛夷於是佯裝無事的隨口問到。

  「嗯。」初景點點頭,但又趕緊說:「不過我沒事的。」

  很顯然初景是不願說的,辛夷莫可奈何,只好改口:「那好吧!你自己多注意點身體,我看你內勁還有點耗損,去天南遇上麻煩了?」
  初景的內力雖然有損,但已經在快速復元中,這反倒沒什麼好擔心的。

  「只是急著救治重病患,所以有點耗力過度,我已經服用丹藥、還好好調息過了。」初景老實的答道,並問:「師兄這麼早特地過來,是有事?」

  「確實有事,莊內長老有任務要給你。」辛夷道。

  「給我?」初景愕然。

  「是有關禁藥的消息……」辛夷詳細解釋了一番。先前莊內傳有一帖藥方,服食後能激出人體潛能,但藥效過強常使服食者經脈碎裂,因此被傳為禁藥;這次天南武會,莊內獲知消息有人將趁機拍賣此帖藥方,於是派人前往調查。
  「後來的事想必你也有聽說了,淨清道宗師生死未卜,天南武會不了了之,禁藥拍賣的消息也消失在混亂中。」辛夷說到:「不過長老們得到了新的情報,指出禁藥可能流往江陰。」

  「是要我去江陰調查?可是,我從沒去過江陰啊!」初景知意,卻惟恐自己無法勝任。

  這點辛夷也感到疑慮,初景性情柔順、待人和善,雖是名好醫者,可怎麼看也不像是適合調查這種陰邪之事的人,只是……
  「這次是師傅舉薦你的,她說或許以初景你的角度切入會有不同發現。」

  初景一愣:「師傅!她回來了?」

  「是啊!師傅此番從皋泉回來,也接觸了禁藥流向之事,跟長老們討論費了點時間,剛剛才來探望我們,現在正指導長生和紫苑藥理,讓我先來吩咐你任務的事;畢竟江陰距離不近,又恐事態生變,你得趕緊準備出發。」辛夷說明著,還溫言安慰他:「但你也不用太有壓力,除你之外,還有其他同門也參與了這次的調查,集眾人之力,總會有所斬獲的。」

  「好,我明白。」
  不能見師傅一面說實在讓他有點失望,可是正事要緊,初景很快就調整了心態。

  江陰……
  那會是個怎麼樣的地方呢?









2017年8月10日 星期四

【劇情】#噩夢

#噩夢
  

   大約從十歲左右起,每隔兩三個月,初景就會碰到一種噩夢。

  一片黑暗當中,他昏昏沉沉的遭人毒打折磨,有時是被吊著、有時是被綁著,哭泣痛呼的聲音被綁在嘴裡的布條堵住,他不知道對方是誰、也不知道為什麼,毫無理由的承受著痛苦,直到再次昏迷。
   睜眼醒來的時候,身體上彷彿還殘留著痛楚,但找偏渾身上下也不見有傷痕存在。

  只是一場夢,一場恐怖的夢。

  為什麼會作這種夢?自己是不是病了?
  他小小的心靈疑惑著、恐懼著,卻不敢告訴任何人。

  這樣的噩夢一直持續到十四歲那年的那場意外,初景受了重傷之後,噩夢便突然停止了,造夢的魘魔好像終於甘願收手似的,在初景養傷的那半年、直到之後獨居曉樓,那種噩夢都未曾再現。
  他以為自己終於能夠安心入眠了。

  十六歲的某一天,噩夢再度找上了他。

  睜眼時的一片幽暗、意識的模糊,以及熟悉的潮濕氣息,讓初景心神顫慄,雖然腦袋沉重得難以冷靜思考,他依然能感覺到自己的雙手被分開來牢牢銬著,雙眼矇住,上身的衣衫被除去,跪在濕冷的地面上。
  「誰……?」他試圖出聲詢問,舌頭卻好像不是自己的。

  隨後有個人向他走來,抬起他的下巴,往他嘴裡灌入了什麼藥液。
  你給我喝了什麼?他想問,又覺得自己彷彿能分辨,但腦子根本無法好好運轉。

  他被灌下了藥,嘴裡堵上了布條,覺得體內似乎有什麼正在升騰起來,來不及仔細分辨,火辣辣的疼痛便抽了過來。
  「……嗚!」

  一輪接過一輪的虐打,讓初景痛得渾身顫抖,幾乎想縮瑟起身子緩解痛楚,但雙手的拘束使他做不到,每當劇痛甫過、還未完全退去的時候,下一鞭便從另一個方向抽下。
  他的哀號被堵在喉嚨裡,嗚咽的哭了出來,神智被折磨得一片渾噩,心裡只剩下無限的委屈與不解。

  為什麼?為什麼?自己得罪了誰?為什麼會被這樣對待?

  那一次的凌虐似乎特別漫長,宛如要補足中斷的那幾年似的,最後初景終於又被折磨的暈了過去。

  恢復清醒時,他側臥在曉樓的長廊上,月落西方,外頭的天色已經將近微微轉白。
  身體的痛楚還未完全散去,他虛弱的躺了一會,才慢慢的支撐著身體爬了起來。

  又是夢……?

  茫然的仰望天際,初景感到渾身冰冷。

  身上依然毫無傷痕殘留,但初景已經不是當年單純無知的孩子了,他被灌下的藥……此刻冷靜回想,那是一種拷問用的藥劑,能將人體的感官放大。他覺得劇痛難忍的毒打、其實力道很可能並不是那麼的重,意識昏沉無法思考、說不出完整詞彙,也可能是事先被下了別的藥。

  張開嘴,手指探入口腔內,過了一會,拉出來一絲帶血的唾沫。

  那是他在嘴被堵上之前刻意咬破的。

  ……不是夢。
  初景默默流下了淚水。

  竹林娑娑作響,周遭空無人煙,卻不能給他絲毫的安全感。

  一切他所承受的,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不是夢境。









  

2017年8月7日 星期一

【劇情】#師妹

#師妹


  紫苑師妹來的時候是冬天,為了讓取藥的人們不用在雪季裡冒險入山,文無時常吩咐他們師兄弟將備妥的藥送到枇杷市裡的定點去,並且為來取藥的人們解答疑難,也算是種鍛鍊。
  這麼一來一往幾次,他們就被名叫朱紫苑的小女孩堵上了。
  說是要替娘親治病,希望岐岭莊收她為徒。

  「你若想替你娘治病,岐岭莊每季都有善藥……」
  「娘說我們家雖然不富裕卻也有幾個銀子,不用去奪那善藥,那是給苦人家的!」

  「那可以請大夫替你娘看病……」
  「他們沒一個看得好!娘還不是老吃藥、藥吃完了又得看!」

  「我要成為最厲害的大夫,讓我娘不用再吃藥!」

  沒語言能勸了,辛夷與初景這兩少年居然說不過一個小女孩兒。
  只好隨她去。

  這小姑娘也是勇猛的很,不過十歲的年紀,居然硬是在那樣的雪天裡跟著他們進了山。

  「讓你們去送藥,不是叫你們去牽媳婦兒。」
  見兩個徒弟居然帶回個拖油瓶,側臥廊上翻書的文無冷冰冰的看過來,眼神淡漠得像這雪天裡的井水。

  「她叫朱紫苑,想要拜師來的……」辛夷回頭看看凍得直發抖、兩條腿幾乎都快軟倒的小姑娘,向師傅解釋了一番,便進去燒壺熱薑湯。

  「每個想治病的都得收下的話,我岐岭莊還成什麼了?」文無自然是不同意的,這麼小的姑娘懂什麼?能幹什麼?回頭搞不好還得送下山跟人家爹娘告罪,簡直是個麻煩精。
  「明天一早打包送回去。」

  這天色也晚了,當然不能直接踢下山,路上被啥野獸叼去吃的話還得滿山頭收屍呢。

  是夜,灶房裡忙活的除了師兄弟之外還多了另一個小小身影,然後晚餐的桌上,從兩菜一湯變成了五菜一湯一甜點。

  「好吃。」初景嚐了一口,笑著誇讚:「紫苑師妹真會做菜。」


-


  「我欲收令嬡為徒,不知兩位意下如何?」
  這是第二天朱氏夫婦面前依然板著一張臉的文無。

  夫婦倆面面相覷,再看旁邊既興奮又得意的女兒,心底一暖,雙雙躬身拜倒:「小女能得文無先生青睞是三生有幸,還勞先生好好教導我們家紫苑了。」

  於是朱紫苑就這麼成了辛夷與初景的新師妹。










【劇情】#墨跡

#墨跡


  因為爹娘都是岐岭莊出身,他很小的時候就明白了生死,也明白就算如爹娘那樣厲害都有解救不了的性命,甚至是他們自己。

  五歲那一年夏天,前去小鎮拯救疫疾的爹娘,回來時只剩下兩個骨灰罈子。

  初景跪坐在白麻飄揚的屋內,看著桌案上的罈子和牌位,除了爹娘之外,還有岐岭莊的其他幾位同門。
  四周圍全是悲號啼淚的聲音,連未來將會成為他師傅的文無也伏地痛哭,而素來都是個小哭包的他卻怔然無聲。

  「這孩子莫非是……」
  他聽到後面有長老在低聲議論著自己。
  「也是可憐……」
  「據說資質不錯……」
  「讓文無收了他吧……」

  爹娘再也不會回來了,那院子裡的藥草該怎麼辦?自己能照顧好嗎?還有下個月要回來取藥的劉大嬸、趙家莊、司徒爺爺……枇杷市裡的洪家鐵鋪那兒欠的一筆賒帳……
  初景覺得好多好多事都突然亂了調,他不知道應該如何處理,心頭一片茫然。
  爹、娘,你們怎麼就這樣走了?你們還有太多事情沒教給初景,初景還有好多好多事情想問你們啊!

  對了,今天早上的藥典還沒抄寫。

  恍惚地想起每日的功課,他站了起來,嬌小的身影默默的獨自離開滿室哀戚。
  返回住處,他翻開厚重藥典,找到今天應該抄寫默背的段落,一如往常的注水研墨、壓紙提筆,稚嫩歪扭的小楷一筆一劃、一字一行的書寫,墨跡時不時的還得要跳出一些空白。

  那裡已經被打濕,不能下筆了。

  墨跡繼續,淚水會乾,但那些空白再也填不上。










2017年8月4日 星期五

【劇情】#靜夜思

【劇情】#靜夜思


(前情)


  天南城內,初景得樓天成之邀而在淨清道一隅作客,是夜,輾轉反側,遂起身至屋外,靜觀夜色。

  這該有多久沒在岐岭谷外過夜了?
  他仰望著晰白明月,分明是同一輪明月,看來卻既熟悉又陌生。本以為自己來到天南城會格格不入、亦或者難以適應,但即便換了環境,人猶然是人,口音會變、習慣會變,人性卻是如此相似,幾無二致。
  上一次來到天南城時,他似乎才三四歲大,說實話已經沒留下什麼印象,記憶裡留住的,只有爹娘的一言一行、以及喧鬧藥市裡短暫丟失時的茫然。

  最近他遇上了不少人,認識很多新朋友,江湖真的正在活絡起來。
  那小姑娘……艾敏好像也是淨清道的吧?
  就連自己也很意外,當聽說艾敏要到天南城來之時,他居然那麼快便開口要跟隨;這並不是非他不可,岐岭谷內多得是往來天南城的師兄弟或藥商……但他還是來了。

  自己想找尋的是北夏藥材嗎?
  他不確定。
  或許真正其實想找的是當年與爹娘同遊的那份感觸。

  「……哎呀?」臉上一涼,他忙舉袖擦拭,就算沒有想哭的念頭,淚水還是自己湧現了。
  這不是悲傷,只是眷念。
  他從小就是個愛哭包,自己跌倒了哭、看病人喊疼又哭、甚至見到風雨雷電打壞了的巨木也哭得可憐兮兮,大夥都笑話他,只有爹娘會摸摸他腦袋,笑說:『咱們家小景有好心腸,對萬物感同身受,正適合成為醫者。』

  哭泣不是一種錯誤,這是爹娘教他懂得的其中一件事。
  七情六欲正是身而為人的證明,喜怒哀樂並非罪過,學習如何處理與控制才是做人一生的課題。

  念想也想了,哭也哭過了,現在該能好好入眠了。
  收拾心境,初景漫步回到屋內,安安穩穩的合衣而臥。

  明天,還得跟樓兄切磋廚藝呢。







2017年7月10日 星期一

【劇情】#日常之二





大夏方始,百里德律,驅逐外族,復興中原,統定天下;
初祖崩後,宗室鬩鬥,南北離析,江陰江陽,遙遙相隔;
烽煙百年,民不聊生,國力萎落,外族環伺,兩夏議和,
滄浪為界,偃武休兵,天下太平,人人謂之:盛夏將至……





  最近進出岐岭谷的生面孔增多了。

  不知道這算好事還是壞事,也許師傅在的話她能說出一二道理,但初景只能大概猜測得出,起因應該是南北夏的議和,讓中原武林的動態隨之重新活絡了起來。
  可是百年以來的分隔,哪有這麼容易重建同心?

  無論是什麼事物,一旦出現了裂痕,就再也回不去從前了。

  不由自主的輕輕撫過左臉頰,初景心想,這天下局勢尚不知會如何變化,只盼事態不要再惡化,讓百姓能夠休養生息、安居樂業。

  重新提起青竹枝,他轉身離開這片能夠鳥瞰谷口的高崖,回到濃霧繚繞的茂密山林之中。
  無論外界局勢如何動盪,這蒼茫天地的法則終歸是不變的,蟬食露水、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梟鷹撲雀……而最後,所有生命終會回歸泥間,化為塵土,重新滋養這片山林,如此循環不息。
  手指隨意在一株高聳巨大的烏木邊緣滑過,他甚至張手環抱都不如其圍十分之一,晌午的陽光穿過樹冠枝葉,如同一道道的光柱落在幽綠森野間,蟲鳴鳥語,在岐岭谷這片深山密林內,自身的渺小讓初景感到心平靜氣,世間一切,與之相較都不足以為然了。

  小筆猴嗷嗷地叫聲打破幽境,從他的衣袋內鑽了出來,輕巧蹦跳著攀爬到初景手裡的青竹枝上,又繼續朝著他嗷。

  初景彷彿懂得牠的意思,流露笑意:「好、好,是該午膳了。」

  「嗷!」昊昊急不可耐的在青竹上打轉,主人今天可耽誤了他的午飯時間。

  「別催,這就回去了。」頂了頂肩背上裝滿新鮮藥草的竹簍,初景加快了步伐,一邊掃視著周圍有沒有什麼果實能讓小猴先充充飢。

  昊昊的運氣是挺不錯的,待回到竹林外的時候,牠手裡已經捧著一枚飽滿多汁的小鮮果大口啃咬中。
  穿過竹林,曉樓之前,初景卻見到了一道久違的身影。

  他怔然片刻,才走上前去:「師兄,怎麼來了?」

  來者正是長初景五歲的師兄辛夷,辛夷此人面目生得瀟灑俊朗,總是掛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容,言詞親善令人如沐春風,更添風采,從來就是岐岭谷內外姑娘們的心儀對象。
  而此刻這名無數姑娘的心上人就提著一只竹籃子佇立在曉樓外,耐心等待他獨居多年的師弟歸來。

  「給你送餃子來,紫苑和長生包多了。」辛夷舉起竹籃,對他爽朗一笑。

  「哎……」初景略略苦笑,心下瞭然:「長生說溜嘴了吧?」

  「你可得收下,否則長生還真當我們如外傳般交惡。」辛夷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的說。

  「收,也省了我忙活這頓午飯。」初景點點頭,勾起頰邊的髮絲至耳後,伸手接下竹籃,越過辛夷上前推開門:「師兄吃過了嗎?」

  「自然是吃過才來的,知道你向來晚食,現在送到正好,還能蹭一壺涼茶。」辛夷也不客氣,負手邁步跟著踏入門內,還順便幫他卸下肩頭的那簍子藥草。

  「涼茶有的,後院井裡鎮著。」初景微笑。

  辛夷眼一亮,迫不及待的就開始挽袖子:「那敢情好,我自己去提,你熱餃子吧!」
  初景這手茶飲煮得特別好,不但口感甘醇、清甜回韻,還會按照時令節氣調配方子,風味各有千秋,嚐一次就能使人牽腸掛肚,連師傅都讚不絕口。

  灶頭升起火,煮水、架籠,竹籠裡的餃子各異其趣,一種渾圓飽滿、蒸而不爛,一種奇形怪狀、破皮吐餡,瞧也知道是出自誰的手藝。
  初景看得莞爾,心頭暖意隨著白濛濛的蒸氣充斥滿室。

  端著餃子出來時,辛夷已經捧著那甕涼茶在桌邊自斟自飲,砸著嘴,搖頭晃腦:「金銀花、白菊、淡竹葉、山梔子、陸英、火炭母草、山楂……基底是雨前茶?還有什麼?」

  「我放了少許鹽。」初景也不藏私,坦然說到。

  「哎呀!神來一筆!」一拍腿,辛夷讚嘆不已:「提味順口、健胃潤肺,你怎麼想到的?」

  「託昊昊的福。」
  「昊昊也懂?」
  「他打翻了鹽罐子。」
  「哈哈哈!」

  吃飽喝足,師兄弟倆坐在廊上分撿藥草,大清早就摘回來的藥草帶著清新水氣,讓正午的陽光一曬便蒸騰起淡淡氤氳,若不趕緊處理好鋪曬開來,可是會悶爛的。

  相顧無言的寧靜中,只有兩柄岐岭剪的清脆聲響,辛夷偶然凝望起對坐的初景,曾幾何時,他們師兄妹三人也是這樣圍在藥草堆旁忙碌著,彼此笑語如珠、和樂融融,雖然大多數時候初景都只是安靜微笑的傾聽,也能感受到那股無聲的溫暖。
  ……然而這一切,如今卻是難再得了。

  喀。

  剪下了一株藥草根部,初景左額的前髮被撩起,他怔怔一眨眼,沒動。
  「……師兄?」

  「沒事。」提起的想法轉瞬消散,辛夷收回了手,淺淺嘆口氣。

  「……」初景垂下眼簾。

  沉默突然變得尷尬,良久,辛夷才語帶無奈低聲道:「也罷,現在這樣,或許已是最好的了……」

  「嗯。」初景認同的頷首,浮起一抹清淺溫雅的笑:「這樣就好。」







2017年7月7日 星期五

【劇情】#日常之一





岑崙山下,有谷岐岭,藥草稀珍,鳥獸奇異,夏醫匯流而為岐岭莊,有疾疫難癒者、求長生益壽者,造鎮聚居谷外,只盼有幸一遇神醫,逆天改命、再造生機。






  一見初景披上內藏暗袋的那件月白半臂,小筆猴昊昊便嗷嗷叫著竄上了主人的肩頭,他知道主人這是要出門了。
  「今天不採藥,要去枇杷市。」初景托起牠輕笑,也不知小猴是否能聽懂,叮嚀道:「市集裡人多,你可要乖乖窩著別亂跑。」

  岐岭谷中雖然奇珍異草多如繁星,但總還是有幾味藥是因為地域不同、無法栽種生長而欠缺的,但有需求則有供應,枇杷市裡自然有專售外地藥材的商販,初景此行便是要去取個把月前與相熟商販訂下的藥材。

  青竹枝在前磕磕絆絆,若不細看,真會當少年是一名盲者,兼之腰間那串小葫蘆、背後的箱籠,俱讓來往行人清楚分辨出他身為岐岭谷弟子的身分,因此無不多禮讓三分。
  這正是初景所需要的。
  由於左眼視力全然喪失,初景對於距離遠近較常人更難判別,與其意外碰撞他人,不如讓往來路人主動避之。

  「馮掌櫃,叨擾了。」
  掀開簾子走進藥舖,適應了店舖內的光線後,卻發現裡頭已經先有了另一名小客人,這孩子他還認得。
  「長生,你也在?」一個名字在舌尖轉了兩轉才脫口而出,這小師弟是師傅四年前收下的,彼時他已隱居曉樓,因此兩人有些生分。

  「二師兄。」眉清目秀、容貌端正姣好的孩子謹慎回禮,脆生生的答道:「我陪師姐來的。」

  「怎麼不見她?」初景詢問。
  小師弟年幼、武功低微,那副皮相又容易讓歹人盯上,怎麼也不該放他獨行,如此作為實在不妥。

  「是我自作主張的。」擔心他有所不悅,石長生連忙搖著手解釋:「我與師姐到食堂,但想起忘了取馮掌櫃這邊的貨,也就隔兩條街,我就說要自己來了……師兄,你可別怪師姐!」
  師姐的家人在枇杷市經營食堂,因此時常利用來採買的時光相聚片刻,此事師門內都曉得,他看師姐與家人相見歡喜,便想讓他們多團聚一些時間,這才自告奮勇。

  「我沒有責怪的意思,只是……」初景搖搖頭,語未竟,便改口:「罷了,稍後我送你回去。」
  他能體解紫苑師妹與家人相聚的喜悅,卻更不捨小師弟,已是舉目無依,又見他人家族團圓和樂,小小年紀,情何以堪?

  「麻煩二師兄了。」石長生怯怯的說,十分拘謹。

  初景只當他是怕生,沒往心裡去。
  「等一會。」
  從箱籠裡取出仔細包裹的一大沓藥包,初景交給了正在幫他將藥材整理紮綑的馮掌櫃,低聲道:「馮掌櫃,這些是三個月的份,照舊。」

  「哎,多謝你了,小景。」馮掌櫃搓了搓手,笑呵呵地接過來。

  「哪兒的話,應該的。」
  身為弟子,私下送藥其實不太合規矩,但這是師傅交托他的任務,馮掌櫃老家有病人長期需要用藥,但師傅時常出外雲遊行醫、不在谷內,這一來一往恐怕耽誤患者的病情,總是會將一些配藥交送之事托給隱居曉樓的初景。

  完成了師傅交辦之事,也將藥材安放妥當後,初景這才背起箱籠:「長生,走吧。」
  才出了藥舖,便瞥見街角蹲聚著幾名邋遢漢子,目光猥瑣的不時往這邊打量,初景雖是獨眼,察覺力倒也沒落下,青竹如劍溜溜一個挽花向他們示警,然後回身拉起石長生的手。

  「師兄?」石長生不解。

  「市集人雜,以後莫要獨自上街。」不想讓他懼怕,初景沒提有人窺伺,只是告誡了他一番,並道:「稍後回食堂,我來過之事,不必對紫苑提起。」

  「……是。」石長生低下頭,心裡黯然。
  谷裡總傳聞避居曉樓的二師兄初景和三師姐、大師兄處得不好,與他臉上及左眼的傷有關,但長生覺得他們三人都對自己挺好的、都是很好的兄姐,不知為何會交惡呢?二師兄的傷,當真是另外兩名師兄師姐所為嗎?

  思及此,長生悄悄抬眼瞄去,二師兄初景左半邊落下的額髮雖然遮掩了傷痕,清風吹拂中卻仍可見得那墨跡似的紅斑。
  時隔六年,那傷疤依然消抹不去,清晰得讓人心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