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下)
「啊──!」
方離開沒多久的辛夷,立刻就被一聲尖叫給喚回了身,他心頭一緊,急忙全速奔回了先前才走出來的地方,映入眼簾的卻是終身難忘的一幕。
「景師兄、景師兄!」
只見紫苑癱坐在地,手裡牢牢懷抱著半身是血的初景,臉色慘白、不知所措的哭嚎呼喊。
「怎麼回事?」畢竟是學醫的,辛夷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趕緊衝上前查看兩人的傷勢。
「不、不知道……有東西掉下來……」紫苑雖沒受傷,卻嚇得不輕,渾身顫抖得連話都說不好,僅能舉手指向兩人身旁一個砸破的陶甕。
辛夷臉色大變,記得師傅從前總是把一些劇毒的藥物存放在櫃子上端,以免當時年幼的小徒弟們不注意去接觸到,但紫苑來的時候,他們早就都忘了這回事,也沒人去特別提過。
不及說明,辛夷趴下去嗅了嗅陶罐,眉頭一皺,趕忙抱起了昏迷過去的初景,招呼師妹:「跟我到井邊!」
匆匆到了井邊,辛夷立即取了大缸裡的水一刻不停往初景身上澆淋,並且吩咐紫苑接續著打水上來填滿大缸。
在冷水沖流了血跡後,初景被灼傷似的左臉也逐漸清晰起來,手上動作不停,辛夷看著初景半睜著卻毫無光彩的左眼,一顆心直往下沉。
紫苑說那陶罐是掉下來的,但擺得好好怎麼會掉下來?當然他不認為師妹會故意傷害初景,可是自己離開後,兩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不,都怪自己跟紫苑吵架、也沒想起要告訴紫苑櫃子上有危險的藥物……
胡思亂想中,他一點也沒察覺雙手被冰冷的井水浸得幾乎麻木,直到初景略略清醒、被井水給嗆著,這才趕緊停下。
「初景?你還好嗎?」
「景師兄!嗚嗚……對不起!」紫苑也撲了過來,哭成了淚人兒,她不過就是個小姑娘,雖然鬧點脾氣,卻不是真的厭恨初景,怎麼說兩個師兄還是都待她很好的。
但初景似乎還沒能完全甦醒過來,只是嗆了幾下,然後微微呻吟著。
自己已經做了緊急處置,接下來該怎麼辦?
「紫苑,你快去請師傅來!」辛夷連忙吩咐。
小師妹卻是渾身一個冷顫,然後似乎此刻才想起般,臉色唰地就白了。
「師、師傅……師傅她會趕我走的……」她顫抖著雙唇喃喃道。
師傅那麼疼愛景師兄,看到景師兄受傷肯定很生氣,說不定還會把她逐出師門,要是被逐出師門,她就不能替娘治病了……怎麼辦、怎麼辦?
辛夷一愣,是了,師傅的話,若知道事情起因是他們師兄妹吵架……說不定還真會把師妹給逐出師門!
對文無的護短深有感觸,辛夷當然不認為自己有什麼資格倖免,但自己是當年師祖要求師傅收入門下的,師傅十分尊敬師祖,應該倒還不至於會將自己逐出師門,可是最近這些年才入門的紫苑就不同了……
一面擔憂著初景的傷勢、一面又不忍紫苑可能被逐出師門,辛夷滿心徬徨無措,這可該如何是好?
出乎他們意料的是,文無當下並沒有對此說些什麼,然而陰沉可怕的臉色也讓師兄妹倆不敢多言,只能依照著師傅的指示趕緊燒水、備藥。
「辛夷,你來幫我壓著他。」
血跡完全清除後,文無的臉色一沉,默然良久後這麼說。
辛夷一凜:「師傅,不用麻藥?」身為醫者,他當然知道為什麼要自己去幫忙壓著初景。
「我要清創。」文無冷冷的說:「得知道哪些部分是壞死的。」
若是用了麻藥,初景不會感到疼痛,也不會有反應,那她便無法判斷嚴重程度。
這也是為了初景好。
「我……明白了。」腦中嗡嗡作響,辛夷幾乎是麻木的起身開始進行準備,並且把師妹紫苑趕到屋外,接下來的景況,師妹尚年幼,很可能承受不來。
接下來的一切辛夷不願去回憶,只知道他們師徒兩人都是全神貫注的沉默,屋裡迴盪著初景淒厲的慘叫,他則是把自己的牙口都咬出鮮血。
後來才曉得,師妹也蹲在屋外哭了一下午,他想這大概算是對自己跟師妹的一種懲罰吧?
不過幸好有師傅的堅持,初景的事後復原相當順利,創口沒有更進一步感染傷寒疫病。
紫苑師妹向他坦承是自己踢了櫃子,上頭的陶罐才會掉下來,初景及時衝進來以身相護,才會受了如此重創。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醫術不到家的她只能在旁邊幫忙,卻把一切都看在眼裡,已經偷偷連哭了數日,幾乎想對師傅坦實以告,可是一想到母親的病還等著自己去醫治,便左右為難,痛苦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也有不對,跟你吵架,還忘了告訴你那上頭有那樣危險的東西。」辛夷此刻也是悔不當初,如果自己留在那裡,也許事情就不會發生了。
「走吧!我們一起去跟師傅說明白。」
拉著哭腫雙眼的紫苑,師兄妹倆人來到文無的面前。
「師傅……」
「不用再提,初景都已經跟我說了。」
但才正準備坦承,文無竟然就一擺手打斷了他們,紫苑瞬間面無血色,低著頭幾乎不敢抬起,卻又聽師傅面無表情的緩緩開口。
「初景說了,是他自己不小心碰掉了櫃子上的東西。」
耳聞此語,師兄妹倆幾乎雙雙愣在當場。
「不……」紫苑差點要脫口反駁,卻被辛夷給一把拉住。
彷彿沒注意到他們師兄妹的神色,文無仰頭望著空中的某一點,淡淡的說:「也是我的錯,早該處理掉那麼危險的東西。」
言罷閉上眼,有氣無力的揮了揮衣袖,似乎在趕他們離開。
「此事不用再提了。」
看得出師傅黯然神傷,辛夷拉著紫苑離開了那裡,一路到遠處才停下來。
「師兄,為什麼不讓我說?」紫苑茫然的問。
辛夷嘆息著搖頭:「你看不出來嗎?師傅其實是知道的,但你景師兄說服師傅接受了這個答案。」師傅很疼愛初景,必會順著他的意思。
「這是你景師兄的心意,你就別讓他難為了,他現在還需要好好調養,不宜耗弱心神。」辛夷相信師傅此刻肯定也是這麼想的,不願意讓善良的初景為了此事心傷。
「我……嗚……」紫苑再也說不出什麼,趴到他懷裡淚如雨下。
紫苑的歉疚與懊悔辛夷明白在心,只能懷抱著師妹輕言安慰。
本以為此事就如此落幕,但兩人的親密之舉卻落入了閒人眼裡,加之初景意外受傷……莫名其妙的流言蜚語就這麼傳了開來。
養傷半年後,初景便提出他要遷居曉樓。
從小他們就知道初景很想回去曉樓,但卻沒料到是在這種情況下,說是因為那些閒言閒語嗎?想來倒也不完全是。
難道說是那天他和紫苑的爭吵讓初景聽去了,他想離開好讓師傅多關照師兄師妹?那也不對,因為師傅早說了等初景痊癒後她就會出谷行醫。
百思不解,索性去問了初景,卻得到他淺笑著一句:「這樣就好。」
望著那樣明朗和煦的笑容,辛夷再也問不下去,他忽然覺得,自己開始有些不明白這個乖巧的師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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