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13日 星期五

【劇情】#真相(下)

#真相(下)









  「荒唐!」老者的手杖重重地擊在徒弟的背上,文舒震怒的斥責她。
  「行錯了事,你便想逃避嗎?文無!」

  「師傅、我……」一吃疼,文無驚醒過來,垂下頭無言以對。

  「住口!我沒有這等懦弱的徒弟!」文舒朝她高聲道:「你已是身為三個徒兒的師傅,該怎麼做,你想不出來?莫非要拋下他們、逃避自身所造的孽?老夫是這麼教你的?」

  「……」文無咬牙闔上雙眼,理智逐漸回歸到癲狂後的身軀之中。
  她應該怎麼做?身為師傅,她應該怎麼做?
  既然無法控制病症,她該怎麼做,才能保護摯愛的徒兒、同時繼續教導他們成長?

  嘆了聲,文舒嚴厲的吩咐她:「你在此好好想清楚,我先去看看初景那孩子,再回來聽你的答案。」

  「是,多謝師傅教誨。」黑髮披散的身影直挺挺的長跪在墳前不起。



◆



  曉樓內,辛夷靜靜的盤坐在初景的身旁,他已經外傷俱皆處理妥當,初景身上的傷其實不重,卻更讓他擔憂著師弟的心神。

  現在回想起來,初景每次發噩夢都是在文無回到岐岭莊的期間,雖然他身上未留傷痕,確曾有用藥的跡象,本以為是他自己在睡前用藥,但如今一尋思,顯然是師傅所為。
  也許文無縱使陷於心智癲狂之中,也下意識的不想讓初景受到太大的傷害吧?想必就是因為她已經隱約有所自覺,所以才會長年在外雲遊行醫,盡可能的避免逗留在他們身邊。

  辛夷深深的自責著,作為同門之中的長兄、唯一知悉師傅病症的人,他竟然沒有察覺此事、沒能制止師傅,讓師弟多年來都承受著這種折磨。

  「……」

  「初景?」
  忽然發現初景的氣息有變,辛夷立刻收回情緒,急忙靠近探詢。
  眼見初景迷濛地睜開眼的瞬間,目光明顯透出了驚惶,他連忙開口安撫:「沒事了,是我辛夷。」

  初景呆然地睜著眼,怔怔注視他許久,卻不發一語。

  辛夷小心扶起他的手握住,溫言道:「已經沒事了,我是師兄啊。」

  看著他的眼神木然了好一會才終於有了些許變化,初景反握住他的手,唇色突然變得蒼白,顫抖著一張一闔。
  「……」

  「你說什麼?」辛夷俯下身去傾聽。

  「……」

  「嗯?」本以為是初景剛剛甦醒還太虛弱,所以聲音細微難辨,但挨近之後,辛夷才猛然驚覺,初景不是聲音太小,而是根本沒有聲音……

  「……」
  初景自己顯然也發覺了,抬手一摸喉間,臉色變得更加慌張失措,甚至突然撐起了身子向後畏縮,彷彿想躲避辛夷的探問。

  「沒事!沒事的。」辛夷趕緊拉住了他,起身上前將他環抱到懷裡,按著他的後腦輕輕拍撫。
  就像在他們小時候,初景思念爹娘、怕黑、或者為了世間萬物傷感時,辛夷所做的一樣。
  「你受了不小的驚嚇,一時間有些反應是正常的,你也是醫者,該清楚的。」他安撫著初景,試圖用最為熟悉的醫術讓他定下來心來。

  在辛夷的懷中逐漸安穩下來,片刻後,初景點了點頭。

  辛夷這才放心了些,鬆開他說到:「師祖有給了丹藥讓你醒來服下,可以穩定心神的,我去倒茶水來。」

  他轉身還未離去,初景卻揪住了他的衣袖一角。
  「……」

  「怎麼了嗎?」

  「……」試圖出聲依然未果,初景神色一黯,於是伸出手指在地板上寫劃了起來。

  師。

  辨認出那個字,辛夷鼻頭一酸、心中一軟,抬掌摸了摸他的腦袋。
  「師祖已經過去了,不會有事的。」

  在茶水中化開丹藥,讓初景飲下後,文舒也正巧來到了。
  辛夷向他稟報了初景的情況,並且也關切了他們師傅文無的情形。

  「你們師傅沒事,讓她先冷靜會,我來看看初景的狀況。」文舒說著,按上了出景主動伸出的手診脈,同時觀察著他的神色。
  雖然容顏顯得十分憔悴,但這個孩子並未失去眼神深處的悲天憫人,這點讓文舒相當滿意。

  文苓苓與文無姊妹倆,終究是教出了個好苗子。

  「初景啊。」他收回了手,語重心長。

  「……?」初景抬起臉。

  文舒娓娓道:「文無的事情,師祖也是對你不住,沒讓你事先知道。」

  用力搖了搖頭,初景抿著唇凝視老者,面露憂心、不忍、疑問,以及些許仍未退去、卻被強忍住的恐懼。

  「唉,你啊……」
  這是多麼大的博愛之心,才能連同傷害自己最深的人也持續深愛著?
  文舒哭笑不得,只能感嘆:「苓苓和時雨真是生了個好兒子。」

  做為醫者,初景有著完美的醫者之心,但作為一個人,他卻缺少了那份私心。
  這對初景而言很難說到底是好是壞;人言「醫者不自醫」,說的是醫者在自身與親愛之人身上,往往因私情而難以準確診斷之,但初景既無私情、卻又多情,究竟是沒有醫者自醫的困擾、又或者每個病人對他而言都如同自醫般困擾呢?

  也許該讓初景離開岐岭谷去雲遊行醫了。
  文舒不禁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文無因為擔憂著他會步上父母與先人的前塵,因此一直攔著初景,讓他精進自身直到能夠全然保護自己。
  但若不入江湖,又如何知悉江湖?不身歷艱險,又如何知道自己是否足堪面對?

  「你師傅的事情,讓她自己來告訴你吧。」一瞬間思緒紛飛,回神後,文舒這麼對初景說。

  「師祖……」辛夷卻有些疑慮。
  要馬上就讓初景面對師傅嗎?

  對他揚了揚手,老者慈祥的凝望著初景:「初景已經長大了,他可以承受的。」

  「……」初景緩緩斂起眼簾,默默朝文舒頷首一禮,表示接受。

  「聲音的事情你不用操之過急,身心上過度的衝擊所引發的症狀沒那麼容易恢復,順其自然就好,若是心急,恐怕適得其反。」
  文舒又交代了一番,然後才離去。



◆



  如此過了整整三日。
  辛夷一直留在曉樓照顧著初景,他沒讓師弟妹知道這件事,姑且先找個藉口搪塞過去,他和文舒師祖商量過,還是得等到事情有個結果後再告知弟妹們,以免節外生枝,給弟妹徒增心惶不安。

  等到文無再次現身在他們面前時,原本那一頭幾乎及地的黛黑長髮,竟齊頸而斷,讓兩個徒弟看得一陣心驚。

  「頭髮、埋在苓苓墳前了。」文無正坐在初景的榻前,語氣有些生硬。

  「……」初景怔然。
  倒不是因為師傅生硬的語氣,不如說,這樣才像文無,她本就是不太會表達情感的人。
  他愣住是因為師傅在娘親墳前埋下一頭青絲。
  青絲、情思。原來傳言說師傅鍾情於娘親是真的啊……

  尷尬的沉默在師徒三人間維持了須臾,然後文無居然開始寬衣解帶。

  「師傅?」這是哪招?
  辛夷嚇了跳想上前制止,初景則是慌忙轉身遮眼。

  「無礙,早就什麼都沒有了。」文無淡淡的說,然後袒露出自己的胸前,一臉鎮定的說:「初景,看著我。」

  畏畏縮縮的回過身來,初景還是聽話的緩慢放下手指,然後被眼前的景象給震驚得臉色一白。

  文無的胸前,應當屬於女人的那個部分空空如也,只剩兩個碗口大的猙獰傷疤。

  「這是當年那名惡人給我所留下的後果,除了這裡,下體也是。」文無倒是相當鎮定,木無表情的向他們解釋,然後注視著仍在驚駭情緒中的初景,一字一句的清晰說到:「讓你知道,不是要解釋我的罪過、也不是要你原諒我,我要告訴你……我希望你明白的是:這不是你的錯。」

  「……!」初景此時才將目光從那兩口可怕的傷疤上移開,對上了文無的雙眼。

  「聽好了,你沒有做錯什麼,師傅會傷害你,是因為多年前的那惡人造下的孽、是因為師傅太軟弱,無法釋懷過往的傷痛。」
  文無瞇起了眼,她的手緊緊攫住衣衫,堅定的說:「師傅沒有盡到守護你的責任,是我對不住你,初景,對不起。」

  「……」張開了口,卻無法說出話語,初景的淚水潰決而落,起身便撲了過去一把抱住了文無,在她肩上痛哭無聲。

  「對不起、對不起……」回抱著自己最愛的徒兒,文無眼眶泛紅,強忍的情緒再也控制不住,闔眼淌下淚來。

  將痛與恨都吞下肚化為愛來回應這樣殘酷的世間,這樣的孩子,她怎麼會捨得傷害他呢?
  「傻孩子,以後師傅瘋起來你就要跑啊、要反抗啊。」她勉強扯了個難看的笑容,循循教誨:「師傅打你師傅也心疼的,別這麼傻受著。」

  「……」依然淚眼無聲的初景拼命點頭。

  此時他已經想通透了。
  其實自己早就知道屢屢對他施以酷刑的是誰,答案是那樣的明顯。

  誰最了解他的作息、熟悉他的居所?誰最懂得他的身體狀況而能依此下藥?誰能不引起昊昊警戒的帶走他?
  又為何他每回的噩夢都在師傅歸返的那段時間?

  他只是不願意去承認,對師傅的愛讓他內心深處蒙蔽了這個答案,選擇了無視,選擇了隱受,以為這樣就好,不會有誰受傷害。



  「你啊!誰都很好、每個人都一樣好,這叫濫情,小傻蛋!」
  為什麼不能每個人都很好呢?



  他對每個人都好、對世間一切都回以同樣的愛,他以為這樣就是最好的。
  然而他不止讓師妹難過,讓自己受傷,也讓師傅心痛。



  「你真的愛過嗎?初景。」



  不,師傅,我不明白真正的愛,我根本不明白。
  抱緊了文文無比起尋常女子更加幹練卻單薄的身軀,初景第一次真真切切的體認到這點。

  他渴望改變自己。

























#真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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