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崙山下,有谷岐岭,藥草稀珍,鳥獸奇異,夏醫匯流而為岐岭莊,有疾疫難癒者、求長生益壽者,造鎮聚居谷外,只盼有幸一遇神醫,逆天改命、再造生機。
一見初景披上內藏暗袋的那件月白半臂,小筆猴昊昊便嗷嗷叫著竄上了主人的肩頭,他知道主人這是要出門了。
「今天不採藥,要去枇杷市。」初景托起牠輕笑,也不知小猴是否能聽懂,叮嚀道:「市集裡人多,你可要乖乖窩著別亂跑。」
岐岭谷中雖然奇珍異草多如繁星,但總還是有幾味藥是因為地域不同、無法栽種生長而欠缺的,但有需求則有供應,枇杷市裡自然有專售外地藥材的商販,初景此行便是要去取個把月前與相熟商販訂下的藥材。
青竹枝在前磕磕絆絆,若不細看,真會當少年是一名盲者,兼之腰間那串小葫蘆、背後的箱籠,俱讓來往行人清楚分辨出他身為岐岭谷弟子的身分,因此無不多禮讓三分。
這正是初景所需要的。
由於左眼視力全然喪失,初景對於距離遠近較常人更難判別,與其意外碰撞他人,不如讓往來路人主動避之。
「馮掌櫃,叨擾了。」
掀開簾子走進藥舖,適應了店舖內的光線後,卻發現裡頭已經先有了另一名小客人,這孩子他還認得。
「長生,你也在?」一個名字在舌尖轉了兩轉才脫口而出,這小師弟是師傅四年前收下的,彼時他已隱居曉樓,因此兩人有些生分。
「二師兄。」眉清目秀、容貌端正姣好的孩子謹慎回禮,脆生生的答道:「我陪師姐來的。」
「怎麼不見她?」初景詢問。
小師弟年幼、武功低微,那副皮相又容易讓歹人盯上,怎麼也不該放他獨行,如此作為實在不妥。
「是我自作主張的。」擔心他有所不悅,石長生連忙搖著手解釋:「我與師姐到食堂,但想起忘了取馮掌櫃這邊的貨,也就隔兩條街,我就說要自己來了……師兄,你可別怪師姐!」
師姐的家人在枇杷市經營食堂,因此時常利用來採買的時光相聚片刻,此事師門內都曉得,他看師姐與家人相見歡喜,便想讓他們多團聚一些時間,這才自告奮勇。
「我沒有責怪的意思,只是……」初景搖搖頭,語未竟,便改口:「罷了,稍後我送你回去。」
他能體解紫苑師妹與家人相聚的喜悅,卻更不捨小師弟,已是舉目無依,又見他人家族團圓和樂,小小年紀,情何以堪?
「麻煩二師兄了。」石長生怯怯的說,十分拘謹。
初景只當他是怕生,沒往心裡去。
「等一會。」
從箱籠裡取出仔細包裹的一大沓藥包,初景交給了正在幫他將藥材整理紮綑的馮掌櫃,低聲道:「馮掌櫃,這些是三個月的份,照舊。」
「哎,多謝你了,小景。」馮掌櫃搓了搓手,笑呵呵地接過來。
「哪兒的話,應該的。」
身為弟子,私下送藥其實不太合規矩,但這是師傅交托他的任務,馮掌櫃老家有病人長期需要用藥,但師傅時常出外雲遊行醫、不在谷內,這一來一往恐怕耽誤患者的病情,總是會將一些配藥交送之事托給隱居曉樓的初景。
完成了師傅交辦之事,也將藥材安放妥當後,初景這才背起箱籠:「長生,走吧。」
才出了藥舖,便瞥見街角蹲聚著幾名邋遢漢子,目光猥瑣的不時往這邊打量,初景雖是獨眼,察覺力倒也沒落下,青竹如劍溜溜一個挽花向他們示警,然後回身拉起石長生的手。
「師兄?」石長生不解。
「市集人雜,以後莫要獨自上街。」不想讓他懼怕,初景沒提有人窺伺,只是告誡了他一番,並道:「稍後回食堂,我來過之事,不必對紫苑提起。」
「……是。」石長生低下頭,心裡黯然。
谷裡總傳聞避居曉樓的二師兄初景和三師姐、大師兄處得不好,與他臉上及左眼的傷有關,但長生覺得他們三人都對自己挺好的、都是很好的兄姐,不知為何會交惡呢?二師兄的傷,當真是另外兩名師兄師姐所為嗎?
思及此,長生悄悄抬眼瞄去,二師兄初景左半邊落下的額髮雖然遮掩了傷痕,清風吹拂中卻仍可見得那墨跡似的紅斑。
時隔六年,那傷疤依然消抹不去,清晰得讓人心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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