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上)
「你啊!誰都很好、每個人都一樣好,這叫濫情,小傻蛋!」
為什麼不能每個人都很好呢?
「初景,你太天真了。」
我不明白……
「你真的愛過嗎?初景。」
「……啊!」
從夢中驚醒之時,屋外已是天光大亮,初景裹了裹身上的毛毯,起身望向被晨曉陽光照耀、閃耀著金橘光芒的院落,此際已近初霜,草木枯黃、楓葉灼灼,在晨光中別有一番蕭瑟的寂涼之美。
自己竟睡到了這個時辰,他眨眨眼,檢視了一會兒屋裡屋外,然後開始考慮著一日的行程。
方才夢見了什麼,他已經不記得了。
睡到這個時辰,要去山間採藥已經嫌晚了,他暗嘆著自己太過散漫,披著毛毯便走向灶房燒柴。
一邊熬煮著白粥、一邊想著屋旁那株銀杏樹上結的一波白果又要差不多了,等會早膳後就去採拾起來,可不能浪費,順便也撿些新鮮的銀杏葉起來烘;下午若有閒餘,就去溪邊掘些百合回來蜜炙……
早膳是一鍋柴燒白粥,醬煮蘿蔔、清炒牛蒡、桂筍肉絲,還有一小碟漬物。
這一頓該可以抵到午時後。
既是醫者也是武者,初景的飯量自然不算少,加之他老是忙得入神廢寢忘食,錯過飯點那是稀鬆平常的,因此早膳清空一鍋白粥已是慣例。
然後才是忙碌一日的開始。
打了波熟成白果、撿拾一簍銀杏葉,整齊鋪在廊上向陽處曬著日頭,一忙下來果然又過了午時,拿早上就在灶裡煨著的紅薯,佐配早膳的剩菜,寥寥當作午飯。
飽食後,他在黃澄澄的銀杏葉旁闔眼小憩,卻隨後被小筆猴試圖偷啃白果的聲音驚醒,逮住牠責罵了幾句,白果小有毒性,可不能讓不懂事的昊昊隨意啃食。
午後,早上的大好陽光有些淡去,濃濃秋意幾乎快被寒風所取代,初景刻意選了溪谷的背風面挖掘百合,他專注而認真,因此等到簍子裡都沉甸甸了才發現自己似乎採得太多了。
找一處乾淨的地方落坐,拂去沙土、擦拭過後,百合渾圓可愛的淡黃色肥厚鱗片透了出來,散發著淡淡清香,他湊到鼻間深吸一口氣,臉上不自覺浮現欣喜的微笑。
「昊昊,來一瓣?」當即剝了瓣給小猴,同時也自己食一片,在口中輕輕咀嚼,齒頰留香。
低頭看看簍子內,此批百合質地雖好,但這麼多,恐怕自己一時也用不完,初景想了想,立刻決定趁著新鮮給師兄師妹他們送去。
揹著簍子回到曉樓,將一球球的百合取出來稍做清潔後埋入木屑中,百合遇水則易腐敗、又碰撞不得,以木屑包裹是最好的保存方式。
新鮮的百合用以清炒、燉湯都相當合適,能寧心安神;用不完的曬乾或蜜炙保存,更能養陰潤肺、清燥止咳。
秋時天候變化不定,使人心神容易浮動、肺虛燥熱,食用百合正是時宜。
這天地間,萬物造化自有其條理,一般人等若要食補,當季產物便是上佳之選,順應天地時氣,自能身體安康無憂。
仔細處理著,他腦中一邊回憶複習起藥理,不知不覺便時光飛逝,等到打包好兩麻袋,抬頭時才發現日已西斜。
「唉呀!這下可有點晚了。」
驚呼一聲,初景連忙扛起其中一袋,轉頭對小猴兒交代:「我去去就回,路上會給你撿些好吃的,你可別跑遠。」
「嗷嗷!」昊昊回應了聲,站在廊上目送他的主人離開小院。
◆
「哇!師兄,你可採得真多。」
朱紫苑往簍子裡一探,趕緊去喊師弟石長生來幫忙著搬入屋內。
「你大師兄不在?」張望了一下,初景問。
「說是去枇杷市採買,還沒回來,怕是要過夜了。」
「就你們倆在,可行?要不去我那邊、或者我留下來……」
「哎呀免啦!又不是頭一遭,師兄你甭瞎操心。」
「好吧。」初景苦笑。
文無長年外出行醫,其實兩個師弟妹早就都會照顧自己,尤其紫苑,下廚家務樣樣精通,武藝也進步得很快,說來確實是自己多慮了。
都忙活完了之後,紫苑看了看天色後問:「都這時辰了,師兄吃頓飯再走?」
「師姐早上燉了筍絲肉,可好吃了。」石長生也在一旁猛點頭,幫腔附和著。
好容易師兄師姐這段日子看似關係緩和不少,還難得回來一趟,做為小師弟的他當然也希望初景師兄能留下來與他們一同用膳。
好。
見他們如此誠心,初景本是想這麼答,但想起仍在家裡等著的小寵物,以及還得處理的藥材,只能無奈的婉拒。
「昊昊還在家裡等著,不如改日?」
石長生還想再挽留兩句,卻讓紫苑悄悄一把拉住袖子。
「也好,今天筍絲肉燉得不夠多,那師兄下次再來之前可要事先通知我們,我好料理一頓豐盛的!」她揚著笑臉說到。
初景回以一笑,點點頭:「你的手藝我向來都期待著。」
目送初景在夕色中離去的背影消失於樹叢中,石長生才滿是疑惑的仰起頭來問紫苑:「筍絲肉明明還夠吃,為什麼師姐要這麼說?」
朱紫苑依舊凝視著山路末端已經看不到的那道身影,幽幽的回道:「景師兄既然說改日便改日,別讓他心裡為難。」
距離不懂事的自己已經過去了六年,紫苑也逐漸懂得了初景的心軟、辛夷的關懷。當年辛夷為何處處退讓,是因為知道初景不會爭,他若不主動退,初景的才華便會一直因其性情而埋沒。
可笑自己不懂事,揭破了這層紙,於是初景師兄遠遠地去往了他們撞不見的地方,不願再受著辛夷師兄與師傅的關照守護。
如今的她,只希望遠避於曉樓的初景能夠尋到屬於自己的一方天地。
「這樣就好……」喃喃低語著,朱紫苑轉身領著石長生進屋:「好了,來幫我淘米煮飯吧。」
◆
拐過山路的那個彎,初景習慣性的抬頭一望。
那是一座小寮,是他們師傅文無研究藥理的地方。
自從六年前的那場意外之後,文無就不在宅子裡研究藥理了,而是另外建了個小寮,把所有藥材、連同那些帶有危險的毒物全都遷移了過去。
小寮隱在山林內,此刻就著夕日卻隱隱約約透著火光。
難道是師傅回來了?
初景幾乎沒到過那小寮幾次,文無平日也不會叫他們去,但初景曾幫忙送過飯一兩回,還稍為記得路徑。想著不知是夕陽的餘暉還是火光,初景默默踏上了小徑。
他盤算著若是文無雲遊行醫回來了,便打聲招呼,順便一提紫苑他們正在備膳、辛夷師兄未歸之事,自己雖然無法留下來陪師弟妹吃飯,起碼師傅能回去一起吃也是很好的。
靠近小寮,卻發現其中幽暗無光,不像是有人在,初景有些失望,看樣子真是夕日餘暉的反光罷了。
正要轉身離開之時,山風卻帶來了一絲燈油的氣味。
嗯?
初景一愣,循著氣味走了幾步,才發現在小寮後方的山壁隱蔽處,居然有個山洞,洞內隱隱透出火光,顯然燈油的氣味就是打這裡來的。
這裡何時有個山洞了?自己怎麼毫無印象,也沒聽師傅師兄提過。
他不由自主往洞口走了過去,撩起山壁上垂蔓的茂密枝葉,往內探查。
洞裡除了燈油味之外,還有股潮濕的氣息。
別進去。
腦中忽然嗡嗡鳴響起來,有個聲音在這樣對他自己說。
初景卻彷彿著了障,茫茫然的一步、一步……往深處踏了進去。
別去!
為什麼,那股潮濕氣味隱約有些熟悉?
洞穴深處,在燈火的照亮下,一間宛若刑房般的石室展現在他眼前。
……這裡是哪裡?
……這些是什麼?
快走!
他渾身打了個冷顫,這才猛然察覺到內心深處的聲音,卻已經難以再邁開步伐。
不……不要……
唰啦――
洞口處傳來了枝蔓被撩開的聲音。
初景艱難的回過頭,難以置信的望著走進來的那個人影。
「……師傅?」
然而從文文無的雙眼中,他卻只看到了自己完全不識得的目光。
這是誰?
噩夢,迎面襲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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