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11日 星期三

【二期詩話之二】#獵宴






  「來船了。」


  聽到初景低聲一句,正把玩著指間飛蟲的女蠱師轉過頭看去,果然北方的洋面上緩緩駛來了一艘似是同型的白廬船艦。

  「看來這就是正主兒了。」

  再瞧初景一臉深沉的模樣,她忍不住調侃了句:「別那麼緊張,天塌下來也壓不著你這大山裡出來的傻小子地。」


  初景紅了紅臉,斜她一眼:「我們現在可是四顧茫茫,大海上沒個地方逃去,多點小心總是……」


  「總是能怎樣?」六七嘻嘻一笑,手指刮了下他的臉頰:「江湖兒女就灑脫點,這條命生來就是要去拼的,拼不過就是個死,橫豎都會成為天地一把灰,當下快快活活的不就好啦!」


  愣愣地盯著她眨了一眨眼,初景正想開口說話,卻被一陣騷動所打斷,眺望而去,兩船之間已被搭掛上橋樑吊索,能可來往通行。


  「走吧!瞧瞧那大猴王到底是玩什麼把戲。」六七隨即拉起他的手,如一隻燕雀般的輕盈飛出。



  「本王出手卑劣,也是為求真才,你們冒命渡海,若非愚不可及,必是義勇之人。」

  「中原諺語言,良禽擇木,當今厭厥太子庸腐,若由我主厭厥,只要通邊市貨貿,厭厥必不侵伐中原。」

​  「若希望黎民安定,你們當應信佐我,登上大罕,重整厭厥。」



  原來納繎王真意如此,端看手中那紙合同,初景神情凝重。

  若能助這厭厥爵王登位而替兩夏弭平一強大外患確實理想,也有部分江湖人士意動,但事情真有可能那麼順遂嗎?

  納繎王遠從厭厥來此尋求外援,正說明了他在厭厥境內恐怕力有未逮,況且厭厥與大夏朝人難以互信,誰知道助其登位後對方會不會反咬一口、又或在雙方陣營成了助紂為孽之名。

  納繎爵王此舉未免言過天真了,他是出自真心、還是另有圖謀?


  默默的仔細摺起合同,與回光丹一同收入懷中,初景心忖這丹藥雖然自己用不上,但或有他人需要也不一定。

  厭厥的宮宴菜色不合初景的胃口,六七倒是頗感興致的各嚐了不少,那紙合同她看也不看便隨風吹向蒼茫大海,初景望著消失在粼粼海面上的片縷,若有所思。


  「發什麼愣呢?」纖纖玉指一戳他的臉頰,六七舉起摻了酪奶的飲茶抿了口,勾著笑容的唇上一抹淺白。


  「沒什麼。」初景搖搖頭,取出手巾遞去,向她示意了一下唇上痕跡。

  豈料六七並未接過,而是毫不客氣的拉過他的手,讓他替自己擦了擦嘴,柔軟的唇頰如蜻蜓點水般在初景的指邊拂過,惹得他又是一陣臉紅,匆匆收手別過頭去。


  六七銀鈴般的笑再次響起。







#獵宴(完)





2018年8月4日 星期六

【二期詩話之一】#入海

【詩話之一】#入海









  倚在憑欄上,望著幽暗的蒼茫大海、以及天際那輪如鏡明月,初景心頭有些沒來由的惶恐不安;雖說他並非沒乘過船,但出海卻是頭一遭,更罔論這茫茫無邊無盡不知將往何方,腳下沒個實地,心裡也跟著踏實不了。
  手兜在袖內輕輕撫摸著無知無畏的小筆猴,他長嘆一聲,苦笑:「昊昊,你看,這就是海呢……」
  同時心中也有一絲歉疚。

  明明答應師傅不會參和到這事裡來的。

  「真是、可找到你了。」

  銀鈴般的聲音自他身後響起,一回頭,果然是薄紗覆面的女蠱師,她謊稱是初景的岐岭莊同門師妹而隨同上船,被引領入客室後不久便溜了出去,初景心懷擔憂又不知她去往何方,只好來到視野開闊的甲板上尋找。

  「都這麼晚了,你去哪啊?」見她安然無事,初景鬆了口氣,忍不住問。
  方才任憑他找遍了桅樓與柁樓上下,也都不見六七蹤影,又不敢張揚,這茫茫大海上的、求助無門,可把他給緊張壞了。

  「隨便逛逛罷了,走吧回去喝酒。」親暱勾起初景的臂彎,六七在他耳邊低言:「回去再說。」

  暗嘆對方肯定是去些不該去的地方探了什麼隱密,初景無奈的一嘆,隨著她回返客室。
  至於此等親密之舉,千說萬提,他委實已經莫可奈何了。

  「這下邊船艙果然有不少隱密,最底層裡似乎藏有什麼可怖東西,那些人三緘其口、把守嚴實,我偷聽了半天也探不出個所以然來。」
  客室內,女蠱師將先前所探之密坦然告與他知曉:「船艉有些朔方浪人,該是那厭厥王所聘,而且這船原是北夏裴商所有,看來他們裴商說不定與厭厥通敵呢!」

  「朔方、裴商?」初景低吟,疑惑的皺起眉頭沉思。

  「我總覺得有古怪,你怎麼看?」六七問他的同時,倒了些許淡酒嗅嗅,伸指探入酒液,然後放入口中淺嚐。

  初景想了想,道:「我曾向侍僕探問過,這名納繎王並非厭厥大罕,而是其異母兄弟,納繎爵王。」
  「北夏憚懼厭厥已久,裴商應不該如此輕易做出通敵之舉,加上朔方浪人……」他垂目沉吟片刻,才睜眼開口:「會不會是納繎爵王自有圖謀之意,因而尋求外援?」

  六七眨了眨眼,輕笑:「所以主動通敵的是納繎爵王啊?這倒是有趣。」

  初景卻面露憂慮的搖搖頭,目含悲憫。

  「你怎麼了?又想到什麼?」六七湊近了問。

  「也許是我多慮。」嘆了口長氣,初景才緩緩說到:「如今南北夏的和平局面乃是主因於對外敵厭厥的忌憚,如若納繎爵王一切順利,並與北夏通聯,那麼雙方停戰互助也非不可能。」

  「那……不是挺好的嗎?」眼珠子一轉,六七疑惑,初景那臉色可沉重得不像是覺得和平很好。

  初景語氣深沉的說:「倘若局勢真是如此發展,北夏的下一步必是統一大夏,屆時南北兩夏恐怕戰火又起,若此時厭厥人、抑或其它外邦伺機而動……」
  此刻他想起去年仲夏之間無意捲入的事件,不知那兵器圖卷後來如何了?又是否會給兩夏人民帶來何種災厄?

  六七啞然,眨著美目打量著少年,本以為眼前人是名傻白甜,沒想到這小腦袋瓜底下藏著的心思還挺深的,真是意外。
  薄紗下的潤唇略略一勾,她湊到初景的臉頰邊,如蘭吐息:「你未免也擔心得太遠啦!還沒個譜的事呢。」

  「啊!」初景被她這麼一下給撩回了神,驚紅了臉倉皇撤身:「你、你……」
  指著對方半天出不了聲,他用力嚥了口唾沫,收起手指才開口:「對不起……那個、你不是應該也有客室嗎?很晚了,六七姑娘請回房休息吧!」

  「長夜漫漫,你讓我一個人睡……」六七壞笑著拉長了音,看著初景幾乎都要縮到角落、一副即將遭遇狼爪的良家少女模樣,忍著幾乎要大笑的念頭說出下半句:「多危險啊?」

  「我、我想以六七姑娘的能耐,應是足以自保的。」初景羞紅著臉說,幾乎不敢直視對方。
  想起剛剛兩人那麼接近,從女蠱師身上傳來的馨香,還有那銀鈴軟音……他心頭就一陣噗通亂竄,耳邊嗡嗡鳴響。

  呵,就算是個雛兒,也是會心動的嘛!
  女蠱師兀自壞笑,起身一撥長髮:「還真是感謝你的高看,那麼,明早見啦小景。」
  反正目的都已經達成了,細水長流、細水長流,呵呵。








#入海(完)

2018年7月16日 星期一

【二期詩話序文】#賊船

【詩話序文】#賊船







  天南城內燭燈市。

  將宣寧宮燈送出後,初景一路續行,打算在這熱鬧的夜晚裡找到落腳處,然後待明日便去淨清道尋熟識的友人,向他們打聽看看有否哪裡需要善藥或行醫……

  他邊走邊想著,穿行於人潮間,任由身旁過客來來往往。
  又或者,他自己才是過客吧。


  「你居然送人了。」


  驀然,銀鈴般的笑聲響起。

  既熟悉又陌生的聲線讓初景一悚,轉頭定睛看去,訝然:「六七姑娘?」

  薄紗罩面的女蠱師不知何時已與他並肩而行,笑彎著一雙眼,湊了近前:「你怎麼不留著送我?還是你更喜歡那一型的女子?」

  「不過是萍水相逢……我實不知六七姑娘你也在此。」初景慌張的搖著雙手解釋:「六七姑娘如果想要的話,我再去買盞給你便是。」

  「我說笑罷了,你緊張什麼。」女蠱師笑嘻嘻的一戳他的臉頰,意味不明的說:「我提盞上元燭燈,那可真就能叫飛蛾撲火了。」

  「……」初景被她的言行搞得面紅耳赤,險些話又說出不出來了,捂著臉頰想要閃避,卻又怕撞上擁擠的行人,只能縮著肩,不知如何是好。
  「請、請別這樣。」

  「哈哈哈!」女蠱師被他逗得笑彎了腰,銀鈴笑聲惹人側目。
  「你還是那麼可愛。」如同一隻百靈鳥般的身子一旋,她來到初景面前站定,攔下去路:「欸,我有事情找你幫忙,你幫不幫?」

  去路被攔,初景只好停下腳步,然後認認真真的回答:「上次承蒙六七姑娘相助,初景自然是沒有二話。」

  「回答那麼爽快,你不怕我拐你去幹壞事?」女蠱師似笑非笑的說。

  初景一時啞然,只好紅著耳根又補了句:「那個、違背道德醫德的事不行。」

  「唉呦我的蠱母神啊你怎麼這麼拙。」這下可又把六七給樂歪,甚至眼角都笑出了淚花,然後才拍拍他肩頭:「不逗你了,也不是什麼事兒,就是想你陪我去趟江淵。」

  「江淵?」初景怔了下,立刻想起年前大寒在江湖上的大事,算算這正月十五不也就要到了嗎……
  「江淵此時正亂,姑娘去江淵所為何事?若不是重要的事,還是先緩緩吧。」他忍不住關切的說。

  「你說的是那黑廬大舳船吧?」六七的桃花眼瞇了瞇,眼前這大男孩的溫柔還真是讓人難以抵擋的暖心。
  「我就是為那事兒去的。」

  初景訝異的問:「六七姑娘莫非是有同門遭難了?」
  據他所知,巫蠱一脈對這大夏的樓外樓榜似乎並不買帳,鮮有巫蠱中人參與其中才是。

  「沒的事。」果然六七揮了揮手,說到:「不過是對那埃墦菸草有點興趣,還有能解菸草毒的回啥丹,可以的話去搞點來研究看看。」

  初景遲疑一陣,其實出來之前,師門才交待過他沒事別往江淵去湊熱鬧,擔心他江湖經驗不足會吃虧。
  「但那黑廬大舳船恐有厭厥惡人陰謀,回光丹說不得只是幌子,更況且需要丹藥救病的人定是不少,六七姑娘若有興趣,還是待此事過罷再……」

  「哎呀我說你這男人怎麼這麼婆媽。」六七不耐地打斷他的憂心忡忡,抬手去捏扯他的臉頰:「去不去就一句話,你不去我可就自己上路了。」

  「唔!」掙扎著用青竹杖將對方的手撥開,初景好生無奈:「我跟你去就是了,但若事態有變故,你可要答應我千萬別強行涉險。」
  他當然不能放六七姑娘獨自深入險境,怎麼說兩個人總是有個照應。

  「好好好!那咱們趕緊走,我都找好船家了!」六七馬上歡天喜地的拖著他走。

  「啊?」初景茫然,居然都已經找好了?

  「啊什麼?難到你以為從這裡到江淵走陸路來得及嗎?」

  「不是、你怎……」

  「好了別囉嗦啦!」











#賊船(完)

2018年7月13日 星期五

【劇情】#真相(下)

#真相(下)









  「荒唐!」老者的手杖重重地擊在徒弟的背上,文舒震怒的斥責她。
  「行錯了事,你便想逃避嗎?文無!」

  「師傅、我……」一吃疼,文無驚醒過來,垂下頭無言以對。

  「住口!我沒有這等懦弱的徒弟!」文舒朝她高聲道:「你已是身為三個徒兒的師傅,該怎麼做,你想不出來?莫非要拋下他們、逃避自身所造的孽?老夫是這麼教你的?」

  「……」文無咬牙闔上雙眼,理智逐漸回歸到癲狂後的身軀之中。
  她應該怎麼做?身為師傅,她應該怎麼做?
  既然無法控制病症,她該怎麼做,才能保護摯愛的徒兒、同時繼續教導他們成長?

  嘆了聲,文舒嚴厲的吩咐她:「你在此好好想清楚,我先去看看初景那孩子,再回來聽你的答案。」

  「是,多謝師傅教誨。」黑髮披散的身影直挺挺的長跪在墳前不起。



◆



  曉樓內,辛夷靜靜的盤坐在初景的身旁,他已經外傷俱皆處理妥當,初景身上的傷其實不重,卻更讓他擔憂著師弟的心神。

  現在回想起來,初景每次發噩夢都是在文無回到岐岭莊的期間,雖然他身上未留傷痕,確曾有用藥的跡象,本以為是他自己在睡前用藥,但如今一尋思,顯然是師傅所為。
  也許文無縱使陷於心智癲狂之中,也下意識的不想讓初景受到太大的傷害吧?想必就是因為她已經隱約有所自覺,所以才會長年在外雲遊行醫,盡可能的避免逗留在他們身邊。

  辛夷深深的自責著,作為同門之中的長兄、唯一知悉師傅病症的人,他竟然沒有察覺此事、沒能制止師傅,讓師弟多年來都承受著這種折磨。

  「……」

  「初景?」
  忽然發現初景的氣息有變,辛夷立刻收回情緒,急忙靠近探詢。
  眼見初景迷濛地睜開眼的瞬間,目光明顯透出了驚惶,他連忙開口安撫:「沒事了,是我辛夷。」

  初景呆然地睜著眼,怔怔注視他許久,卻不發一語。

  辛夷小心扶起他的手握住,溫言道:「已經沒事了,我是師兄啊。」

  看著他的眼神木然了好一會才終於有了些許變化,初景反握住他的手,唇色突然變得蒼白,顫抖著一張一闔。
  「……」

  「你說什麼?」辛夷俯下身去傾聽。

  「……」

  「嗯?」本以為是初景剛剛甦醒還太虛弱,所以聲音細微難辨,但挨近之後,辛夷才猛然驚覺,初景不是聲音太小,而是根本沒有聲音……

  「……」
  初景自己顯然也發覺了,抬手一摸喉間,臉色變得更加慌張失措,甚至突然撐起了身子向後畏縮,彷彿想躲避辛夷的探問。

  「沒事!沒事的。」辛夷趕緊拉住了他,起身上前將他環抱到懷裡,按著他的後腦輕輕拍撫。
  就像在他們小時候,初景思念爹娘、怕黑、或者為了世間萬物傷感時,辛夷所做的一樣。
  「你受了不小的驚嚇,一時間有些反應是正常的,你也是醫者,該清楚的。」他安撫著初景,試圖用最為熟悉的醫術讓他定下來心來。

  在辛夷的懷中逐漸安穩下來,片刻後,初景點了點頭。

  辛夷這才放心了些,鬆開他說到:「師祖有給了丹藥讓你醒來服下,可以穩定心神的,我去倒茶水來。」

  他轉身還未離去,初景卻揪住了他的衣袖一角。
  「……」

  「怎麼了嗎?」

  「……」試圖出聲依然未果,初景神色一黯,於是伸出手指在地板上寫劃了起來。

  師。

  辨認出那個字,辛夷鼻頭一酸、心中一軟,抬掌摸了摸他的腦袋。
  「師祖已經過去了,不會有事的。」

  在茶水中化開丹藥,讓初景飲下後,文舒也正巧來到了。
  辛夷向他稟報了初景的情況,並且也關切了他們師傅文無的情形。

  「你們師傅沒事,讓她先冷靜會,我來看看初景的狀況。」文舒說著,按上了出景主動伸出的手診脈,同時觀察著他的神色。
  雖然容顏顯得十分憔悴,但這個孩子並未失去眼神深處的悲天憫人,這點讓文舒相當滿意。

  文苓苓與文無姊妹倆,終究是教出了個好苗子。

  「初景啊。」他收回了手,語重心長。

  「……?」初景抬起臉。

  文舒娓娓道:「文無的事情,師祖也是對你不住,沒讓你事先知道。」

  用力搖了搖頭,初景抿著唇凝視老者,面露憂心、不忍、疑問,以及些許仍未退去、卻被強忍住的恐懼。

  「唉,你啊……」
  這是多麼大的博愛之心,才能連同傷害自己最深的人也持續深愛著?
  文舒哭笑不得,只能感嘆:「苓苓和時雨真是生了個好兒子。」

  做為醫者,初景有著完美的醫者之心,但作為一個人,他卻缺少了那份私心。
  這對初景而言很難說到底是好是壞;人言「醫者不自醫」,說的是醫者在自身與親愛之人身上,往往因私情而難以準確診斷之,但初景既無私情、卻又多情,究竟是沒有醫者自醫的困擾、又或者每個病人對他而言都如同自醫般困擾呢?

  也許該讓初景離開岐岭谷去雲遊行醫了。
  文舒不禁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文無因為擔憂著他會步上父母與先人的前塵,因此一直攔著初景,讓他精進自身直到能夠全然保護自己。
  但若不入江湖,又如何知悉江湖?不身歷艱險,又如何知道自己是否足堪面對?

  「你師傅的事情,讓她自己來告訴你吧。」一瞬間思緒紛飛,回神後,文舒這麼對初景說。

  「師祖……」辛夷卻有些疑慮。
  要馬上就讓初景面對師傅嗎?

  對他揚了揚手,老者慈祥的凝望著初景:「初景已經長大了,他可以承受的。」

  「……」初景緩緩斂起眼簾,默默朝文舒頷首一禮,表示接受。

  「聲音的事情你不用操之過急,身心上過度的衝擊所引發的症狀沒那麼容易恢復,順其自然就好,若是心急,恐怕適得其反。」
  文舒又交代了一番,然後才離去。



◆



  如此過了整整三日。
  辛夷一直留在曉樓照顧著初景,他沒讓師弟妹知道這件事,姑且先找個藉口搪塞過去,他和文舒師祖商量過,還是得等到事情有個結果後再告知弟妹們,以免節外生枝,給弟妹徒增心惶不安。

  等到文無再次現身在他們面前時,原本那一頭幾乎及地的黛黑長髮,竟齊頸而斷,讓兩個徒弟看得一陣心驚。

  「頭髮、埋在苓苓墳前了。」文無正坐在初景的榻前,語氣有些生硬。

  「……」初景怔然。
  倒不是因為師傅生硬的語氣,不如說,這樣才像文無,她本就是不太會表達情感的人。
  他愣住是因為師傅在娘親墳前埋下一頭青絲。
  青絲、情思。原來傳言說師傅鍾情於娘親是真的啊……

  尷尬的沉默在師徒三人間維持了須臾,然後文無居然開始寬衣解帶。

  「師傅?」這是哪招?
  辛夷嚇了跳想上前制止,初景則是慌忙轉身遮眼。

  「無礙,早就什麼都沒有了。」文無淡淡的說,然後袒露出自己的胸前,一臉鎮定的說:「初景,看著我。」

  畏畏縮縮的回過身來,初景還是聽話的緩慢放下手指,然後被眼前的景象給震驚得臉色一白。

  文無的胸前,應當屬於女人的那個部分空空如也,只剩兩個碗口大的猙獰傷疤。

  「這是當年那名惡人給我所留下的後果,除了這裡,下體也是。」文無倒是相當鎮定,木無表情的向他們解釋,然後注視著仍在驚駭情緒中的初景,一字一句的清晰說到:「讓你知道,不是要解釋我的罪過、也不是要你原諒我,我要告訴你……我希望你明白的是:這不是你的錯。」

  「……!」初景此時才將目光從那兩口可怕的傷疤上移開,對上了文無的雙眼。

  「聽好了,你沒有做錯什麼,師傅會傷害你,是因為多年前的那惡人造下的孽、是因為師傅太軟弱,無法釋懷過往的傷痛。」
  文無瞇起了眼,她的手緊緊攫住衣衫,堅定的說:「師傅沒有盡到守護你的責任,是我對不住你,初景,對不起。」

  「……」張開了口,卻無法說出話語,初景的淚水潰決而落,起身便撲了過去一把抱住了文無,在她肩上痛哭無聲。

  「對不起、對不起……」回抱著自己最愛的徒兒,文無眼眶泛紅,強忍的情緒再也控制不住,闔眼淌下淚來。

  將痛與恨都吞下肚化為愛來回應這樣殘酷的世間,這樣的孩子,她怎麼會捨得傷害他呢?
  「傻孩子,以後師傅瘋起來你就要跑啊、要反抗啊。」她勉強扯了個難看的笑容,循循教誨:「師傅打你師傅也心疼的,別這麼傻受著。」

  「……」依然淚眼無聲的初景拼命點頭。

  此時他已經想通透了。
  其實自己早就知道屢屢對他施以酷刑的是誰,答案是那樣的明顯。

  誰最了解他的作息、熟悉他的居所?誰最懂得他的身體狀況而能依此下藥?誰能不引起昊昊警戒的帶走他?
  又為何他每回的噩夢都在師傅歸返的那段時間?

  他只是不願意去承認,對師傅的愛讓他內心深處蒙蔽了這個答案,選擇了無視,選擇了隱受,以為這樣就好,不會有誰受傷害。



  「你啊!誰都很好、每個人都一樣好,這叫濫情,小傻蛋!」
  為什麼不能每個人都很好呢?



  他對每個人都好、對世間一切都回以同樣的愛,他以為這樣就是最好的。
  然而他不止讓師妹難過,讓自己受傷,也讓師傅心痛。



  「你真的愛過嗎?初景。」



  不,師傅,我不明白真正的愛,我根本不明白。
  抱緊了文文無比起尋常女子更加幹練卻單薄的身軀,初景第一次真真切切的體認到這點。

  他渴望改變自己。

























#真相(完)


2018年7月12日 星期四

【劇情】#真相(中)

#真相(中)








  「哇!師祖、師祖!文無她又發瘋了啦!」
  「都說了你要叫師傅、不是叫文無。」
  「我才不要她作我師傅!她發起瘋來會打人。」
  「打你不會跑?」
  「所以我跑啦!」


  「師祖你來了。」
  「嗯,你師傅最近可還發瘋?」
  「不瘋了,初景她娘回來就不瘋了。」
  「亂叫一通,叫師叔。」
  「可是叔不是叫男人的嗎?我這樣叫怪彆扭的,不然我叫師娘?」
  「胡說八道些什麼!人小鬼大,你這孩子真是。」
  「哈哈哈、我去找初景玩啦!」




  辛夷從枇杷市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次日近午,在師妹紫苑的嘮叨中他才知道初景居然來過,於是連忙說:「哎我正好有東西要給他,去一趟!」然後逃離師妹的碎碎念大法。

  「真是、越大越會管人了。」苦笑連連的走在山路上,對已至適婚年歲、越發出落得俏麗動人的師妹,他偶爾會有些不知該如何應對才好的感覺。
  哎,尷尬啊……

  山路的那處拐角就在眼前,存在著與師弟妹們相同習慣的辛夷正準備抬頭一望……

  「啊――!」

  一聲淒厲的悲嚎從小寮所在的那處山林裡傳出,辛夷驀然一驚,沒來得及多想,腳步已經毫不遲疑的往那裡直奔過去。

  那個聲音……是師傅?她回來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緒,辛夷飛快的抵達了寮外,但小寮內外卻不見人影,四下查探,很快的他就發現那座隱密的洞窟。
  洞窟前的枝藤茂密,是以儘管來此多次,他卻從未察覺這裡有一處秘洞。

  不安的情緒越來越濃厚,他伸出的手還未揭開枝蔓,便聞其中迴盪著的陣陣嗚咽,悽悽惻惻,遠聽猶如鬼哭狼嚎。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師傅?」他試探性的喊了聲。

  悲鳴聲瞬間止住,洞內一片沉寂,彷彿從未有過人響。

  「師傅,我是辛夷。」他又出言,不聞回應,於是道:「我進去了。」

  從光明邁入幽暗,當燈火微光重新照亮眼前,面前的景況卻是讓辛夷彷彿落入冰窟般的渾身涼透,幾乎不敢置信。

  「初景!」一個箭步撲到傷痕累累的師弟身邊,辛夷不做二想,立刻將已經昏迷過去的初景從禁錮中解救下來:「這、這是怎麼……」
  怎麼回事?
  他的話卻梗在喉間。

  等等……

  他好像……

  「帶他走。」
  嘶啞的聲音從燈火照不見的角落響起。

  辛夷駭然抬頭望去,長髮披面的人影、狼狽的瑟瑟跪縮在陰暗的洞窟深處。
  「師傅……」他艱難的低喚了聲。

  「快帶他走啊!」女人突然朝他嘶吼,然後掩面痛哭悲嚎,甚至發狂的搥頭撕髮:「啊!啊啊啊――!」

  辛夷面露不忍,心中更痛。
  他脫下披風裹住師弟,然後起身,朝女人一點頭:「我這就帶他去治療,師傅你……你且先別激動。」




  「師祖……」
  「辛夷,怎麼來了?」
  「師娘她死了……」
  「……嗯,初景的事,我會安排好的,別擔心。」
  「師祖,那師傅她會不會又瘋?」
  「我也不知道,這麼多年了,希望不會吧。唉!」
  「師祖放心,師傅要是再瘋,我會跑的。」
  「……好孩子。」




  師祖,師傅的病……根本沒好過啊!
  懷抱著初景,辛夷心慌意亂的直奔谷內另一個方向。

  師傅既然沒好過,那麼這些年難道……
  他已經不敢再想下去。

  懷舒草堂外,岐岭草序們來來往往,有忙著處理藥材的、有忙著抄寫藥典的、還有打包著準備下山送善藥的,辛夷來到近處便掩藏起身形,小心避過人群,直往草堂深處的那間屋舍。

  「師祖……」藏身在屋外隱蔽處,他隔窗低喚。

  屋舍內的白髮老者一愣,時年近百的他仍是耳聰目明,擱下筆來:「誰在外面?這聲音,是辛夷嗎?」

  「是我,師祖。」辛夷咬咬下唇,眼中終於忍不住泛起淚光。
  「師傅她……她沒好。」

  從前他若是遇著師傅發起瘋要打人就會跑,就算被打了也會找師祖哭訴,但他、但他……明明知道師傅有病,卻沒有能注意到、沒有能保護好師弟。
  如今再次遭遇,他依然只能回來找師祖求助。
  自己這麼多年來,怎麼一點長進都沒有……

  老者匆匆從屋舍裡繞出來,一見著了他便臉色大變,忙上前查探他懷中:「是初景!文無做的?」

  辛夷含淚點了點頭。

  「好了別哭,振作起來,初景還得仰賴你照料。」老者拍拍他的肩頭,給他砥礪著,然後長嘆一聲:「唉!造孽噢……文無現在人在哪?」

  「藥寮後有個山洞,師傅在裡面。」辛夷一抹眼角,勉強收拾情緒:「師祖你趕緊去看看,我擔心師傅做傻事。」

  「我這就去。」老者再次拍著給他慰藉,然後取出一只小瓷瓶:「這丹藥能定心神,初景醒來後你看情況給他化在茶水裡服下。」

  「是。」辛夷收下瓷瓶,卻欲言又止。
  「師祖……」

  「有話就說,別擱著。」老者此刻雖心急如焚,但還是十分沉穩。

  「初景的噩夢……我怕是……」辛夷簡直不敢說出口。
  他害怕這個猜測成真。
  更害怕連自己都害怕,那麼善良溫柔的初景該如何面對?

  「……」老者一時也是啞然無言了,只能深沉著臉說:「走一步看一步,總之你先照顧好他的外傷。」

  身體的傷病能醫,心神的傷病卻要如何下手?

  這個問題的答案,即便是年歲近百的老醫者也是窮盡一生在找尋。



◆



  老者並未在山洞內找到他的徒弟,山洞給人一把火燒了。
  在外頭尋覓跡象,老者心中有了定見,立刻奔往另一座山頭。

  那是一座墳塋。

  墓碑上的名字是初時雨、文苓苓,一對夫妻墳,其中文苓苓是老者的第一位徒弟,也是初景的母親。
  也是他第二位徒弟文文無所愛著的女人。

  是的,文文無這個女人,深愛著另一名女人。



◆



  那是一個亂世中普遍而常見、並且不怎麼有意思的故事。
  一名郎中因故早亡,他身後留下了一對妻女,妻子靠著丈夫留下的藥茶方子勉強賣茶維生,雖不怎麼富裕但也還能過。但好景不常,賣藥茶的婦人積勞成疾病倒了,為了給娘治病,女兒耗盡家底依然挽救不回娘親的性命,最終一無所有,只能賣身葬母。
  一戶官宦人家買回了小姑娘,並替她母親安葬,小姑娘便也安分守己的做個盡職的丫鬟。
  誰想到,那家的少爺竟是有著變態癖好的浪蕩子。

  當岐岭莊醫者從亂葬崗救回那奄奄一息的小姑娘時,她的身軀簡直宛如破布般慘不忍睹。
  為了保住性命,時年已過半百的文舒不得已替她切除了許多屬於女人的部份,並在隨後將她收為首徒,起名文無。

  文無,即當歸――望她生命的一切當歸於平靜安穩,再無苦難。

  但文無並沒有因此恢復平靜,因為那段劫難,她心智紊亂,每遇少年男子便會忍不住犯瘋病,化身夜叉惡鬼,恨不得扒其筋骨、噬其血肉,將自己曾受的苦痛複製在男子身上。
  文舒制止數度無用,才發現文無根本難以控制自己,甚至渾然不知自己所為。

  那是病。

  一種翻遍醫書也找不到解救藥方的病。
  此後文舒開始窮盡後半生,找尋這類病症的解救之方,然藥石針灸皆罔,雖能控制一時,卻無法根治。

  直到老者的首徒文苓苓回歸。
  文苓苓本就是岐岭莊內長大的孩子,她的身世甚至與後來的初景幾乎如出一轍。

  她是文舒父輩那方的孫女,爹娘陸續亡於行醫期間之後,便輾轉來到文舒門下,文舒見她伶俐聰慧便收其為徒。而縱使爹娘皆亡於行醫,文苓苓亦無所懼,依舊熱愛著遊歷行醫一途。
  文苓苓歸來後與文無相處融洽,因為文無較為年長,她堅持稱其師姐,並且不畏眾人對瘋病的另眼相待,將文無帶著身邊一同習醫鍛鍊。

  一年半載過去,文舒才愕然發覺,自從文苓苓出現後,文無的瘋病竟未再犯了。

  心病還需心藥醫。

  本以為如此文無即可就此痊癒,但兩年後文苓苓再次出外雲遊行醫,文無便又犯了一次病,好在文舒發現及時,並未讓她傷人。
  文無清醒後得知,請求文舒保密,她不願讓文苓苓知曉、不願讓苓苓為了自己而放棄熱愛的遊歷行醫。

  文舒無奈,陸續又找了些女弟子來與文無相處,冀望她能有所好轉,但皆不如文苓苓那般的成效。
  試盡千方百計,某日文舒卻意外發覺,文無竟能與自己多年前撿回的那名嬰孩平和相處――那是一名男孩兒。
  靈機一動,文舒於是打著主意讓文無收下那名孩子為徒。
  那名孩子是在辛夷花開時撿到的,就叫辛夷。

  隨著辛夷逐漸長大,文無看著他越來越有男相,偶爾還是會發起病來,但病況似乎已經有所收斂,不再像從前那樣要人命似的可怖。
  而且只要文苓苓回來,病況就會完全不發。
  文舒默默觀察著此等情況,還是欣慰的,認為文無總歸會有治癒的一日。

  而後在一次雲遊歸來,文苓苓帶回了她的心定之人:同為岐岭莊草序的初時雨。

  此舉引來的是文無久未現露的瘋狂惡相。

  這次險些就連文舒都制止不了,文無卻在文苓苓聲淚俱下的哭嚎聲中驚醒,痛苦不堪的逃入山林間。
  此後數日,等到文苓苓終於找到她,再次回到懷舒草堂時,文無已經完全恢復了正常,直到初景誕生、與辛夷一同長大,也未曾再發病過。




  「為師以為你好了。」
  緩緩走到墳前跪伏低泣的那道身影後,白髮蒼蒼的文舒沉重的嘆了口氣。

  抬起散亂長髮下淚流滿面的臉龐,文無哀痛欲絕,滿心愧疚,她無顏面對自己最愛的師妹,她比誰都更痛苦而不解,自己明明是那麼的愛著那個孩子,為什麼卻會傷害他最深?

  「師傅……」她絕望的呻吟:「我這一生都好不了了,您殺了我吧。」














(待續)


2018年7月10日 星期二

【劇情】#真相(上)

#真相(上)






  「你啊!誰都很好、每個人都一樣好,這叫濫情,小傻蛋!」

  為什麼不能每個人都很好呢?


  「初景,你太天真了。」

  我不明白……


  「你真的愛過嗎?初景。」


  「……啊!」
  從夢中驚醒之時,屋外已是天光大亮,初景裹了裹身上的毛毯,起身望向被晨曉陽光照耀、閃耀著金橘光芒的院落,此際已近初霜,草木枯黃、楓葉灼灼,在晨光中別有一番蕭瑟的寂涼之美。
  自己竟睡到了這個時辰,他眨眨眼,檢視了一會兒屋裡屋外,然後開始考慮著一日的行程。

  方才夢見了什麼,他已經不記得了。

  睡到這個時辰,要去山間採藥已經嫌晚了,他暗嘆著自己太過散漫,披著毛毯便走向灶房燒柴。
  一邊熬煮著白粥、一邊想著屋旁那株銀杏樹上結的一波白果又要差不多了,等會早膳後就去採拾起來,可不能浪費,順便也撿些新鮮的銀杏葉起來烘;下午若有閒餘,就去溪邊掘些百合回來蜜炙……

  早膳是一鍋柴燒白粥,醬煮蘿蔔、清炒牛蒡、桂筍肉絲,還有一小碟漬物。
  這一頓該可以抵到午時後。

  既是醫者也是武者,初景的飯量自然不算少,加之他老是忙得入神廢寢忘食,錯過飯點那是稀鬆平常的,因此早膳清空一鍋白粥已是慣例。

  然後才是忙碌一日的開始。

  打了波熟成白果、撿拾一簍銀杏葉,整齊鋪在廊上向陽處曬著日頭,一忙下來果然又過了午時,拿早上就在灶裡煨著的紅薯,佐配早膳的剩菜,寥寥當作午飯。
  飽食後,他在黃澄澄的銀杏葉旁闔眼小憩,卻隨後被小筆猴試圖偷啃白果的聲音驚醒,逮住牠責罵了幾句,白果小有毒性,可不能讓不懂事的昊昊隨意啃食。

  午後,早上的大好陽光有些淡去,濃濃秋意幾乎快被寒風所取代,初景刻意選了溪谷的背風面挖掘百合,他專注而認真,因此等到簍子裡都沉甸甸了才發現自己似乎採得太多了。
  找一處乾淨的地方落坐,拂去沙土、擦拭過後,百合渾圓可愛的淡黃色肥厚鱗片透了出來,散發著淡淡清香,他湊到鼻間深吸一口氣,臉上不自覺浮現欣喜的微笑。
  「昊昊,來一瓣?」當即剝了瓣給小猴,同時也自己食一片,在口中輕輕咀嚼,齒頰留香。

  低頭看看簍子內,此批百合質地雖好,但這麼多,恐怕自己一時也用不完,初景想了想,立刻決定趁著新鮮給師兄師妹他們送去。
  揹著簍子回到曉樓,將一球球的百合取出來稍做清潔後埋入木屑中,百合遇水則易腐敗、又碰撞不得,以木屑包裹是最好的保存方式。

  新鮮的百合用以清炒、燉湯都相當合適,能寧心安神;用不完的曬乾或蜜炙保存,更能養陰潤肺、清燥止咳。
  秋時天候變化不定,使人心神容易浮動、肺虛燥熱,食用百合正是時宜。
  這天地間,萬物造化自有其條理,一般人等若要食補,當季產物便是上佳之選,順應天地時氣,自能身體安康無憂。

  仔細處理著,他腦中一邊回憶複習起藥理,不知不覺便時光飛逝,等到打包好兩麻袋,抬頭時才發現日已西斜。
  「唉呀!這下可有點晚了。」
  驚呼一聲,初景連忙扛起其中一袋,轉頭對小猴兒交代:「我去去就回,路上會給你撿些好吃的,你可別跑遠。」

  「嗷嗷!」昊昊回應了聲,站在廊上目送他的主人離開小院。



◆



  「哇!師兄,你可採得真多。」
  朱紫苑往簍子裡一探,趕緊去喊師弟石長生來幫忙著搬入屋內。

  「你大師兄不在?」張望了一下,初景問。

  「說是去枇杷市採買,還沒回來,怕是要過夜了。」
  「就你們倆在,可行?要不去我那邊、或者我留下來……」
  「哎呀免啦!又不是頭一遭,師兄你甭瞎操心。」

  「好吧。」初景苦笑。
  文無長年外出行醫,其實兩個師弟妹早就都會照顧自己,尤其紫苑,下廚家務樣樣精通,武藝也進步得很快,說來確實是自己多慮了。

  都忙活完了之後,紫苑看了看天色後問:「都這時辰了,師兄吃頓飯再走?」

  「師姐早上燉了筍絲肉,可好吃了。」石長生也在一旁猛點頭,幫腔附和著。
  好容易師兄師姐這段日子看似關係緩和不少,還難得回來一趟,做為小師弟的他當然也希望初景師兄能留下來與他們一同用膳。

  好。
  見他們如此誠心,初景本是想這麼答,但想起仍在家裡等著的小寵物,以及還得處理的藥材,只能無奈的婉拒。
  「昊昊還在家裡等著,不如改日?」

  石長生還想再挽留兩句,卻讓紫苑悄悄一把拉住袖子。

  「也好,今天筍絲肉燉得不夠多,那師兄下次再來之前可要事先通知我們,我好料理一頓豐盛的!」她揚著笑臉說到。

  初景回以一笑,點點頭:「你的手藝我向來都期待著。」

  目送初景在夕色中離去的背影消失於樹叢中,石長生才滿是疑惑的仰起頭來問紫苑:「筍絲肉明明還夠吃,為什麼師姐要這麼說?」

  朱紫苑依舊凝視著山路末端已經看不到的那道身影,幽幽的回道:「景師兄既然說改日便改日,別讓他心裡為難。」
  距離不懂事的自己已經過去了六年,紫苑也逐漸懂得了初景的心軟、辛夷的關懷。當年辛夷為何處處退讓,是因為知道初景不會爭,他若不主動退,初景的才華便會一直因其性情而埋沒。
  可笑自己不懂事,揭破了這層紙,於是初景師兄遠遠地去往了他們撞不見的地方,不願再受著辛夷師兄與師傅的關照守護。

  如今的她,只希望遠避於曉樓的初景能夠尋到屬於自己的一方天地。

  「這樣就好……」喃喃低語著,朱紫苑轉身領著石長生進屋:「好了,來幫我淘米煮飯吧。」



◆



  拐過山路的那個彎,初景習慣性的抬頭一望。

  那是一座小寮,是他們師傅文無研究藥理的地方。
  自從六年前的那場意外之後,文無就不在宅子裡研究藥理了,而是另外建了個小寮,把所有藥材、連同那些帶有危險的毒物全都遷移了過去。

  小寮隱在山林內,此刻就著夕日卻隱隱約約透著火光。

  難道是師傅回來了?
  初景幾乎沒到過那小寮幾次,文無平日也不會叫他們去,但初景曾幫忙送過飯一兩回,還稍為記得路徑。想著不知是夕陽的餘暉還是火光,初景默默踏上了小徑。
  他盤算著若是文無雲遊行醫回來了,便打聲招呼,順便一提紫苑他們正在備膳、辛夷師兄未歸之事,自己雖然無法留下來陪師弟妹吃飯,起碼師傅能回去一起吃也是很好的。

  靠近小寮,卻發現其中幽暗無光,不像是有人在,初景有些失望,看樣子真是夕日餘暉的反光罷了。

  正要轉身離開之時,山風卻帶來了一絲燈油的氣味。

  嗯?
  初景一愣,循著氣味走了幾步,才發現在小寮後方的山壁隱蔽處,居然有個山洞,洞內隱隱透出火光,顯然燈油的氣味就是打這裡來的。

  這裡何時有個山洞了?自己怎麼毫無印象,也沒聽師傅師兄提過。

  他不由自主往洞口走了過去,撩起山壁上垂蔓的茂密枝葉,往內探查。
  洞裡除了燈油味之外,還有股潮濕的氣息。


  別進去。


  腦中忽然嗡嗡鳴響起來,有個聲音在這樣對他自己說。
  初景卻彷彿著了障,茫茫然的一步、一步……往深處踏了進去。


  別去!


  為什麼,那股潮濕氣味隱約有些熟悉?

  洞穴深處,在燈火的照亮下,一間宛若刑房般的石室展現在他眼前。
  ……這裡是哪裡?
  ……這些是什麼?


  快走!


  他渾身打了個冷顫,這才猛然察覺到內心深處的聲音,卻已經難以再邁開步伐。


  不……不要……


  唰啦――
  洞口處傳來了枝蔓被撩開的聲音。

  初景艱難的回過頭,難以置信的望著走進來的那個人影。

  「……師傅?」

  然而從文文無的雙眼中,他卻只看到了自己完全不識得的目光。


  這是誰?


  噩夢,迎面襲來。













(待續)



2018年7月1日 星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