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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8月11日 星期三

【二期詩話之二】#獵宴






  「來船了。」


  聽到初景低聲一句,正把玩著指間飛蟲的女蠱師轉過頭看去,果然北方的洋面上緩緩駛來了一艘似是同型的白廬船艦。

  「看來這就是正主兒了。」

  再瞧初景一臉深沉的模樣,她忍不住調侃了句:「別那麼緊張,天塌下來也壓不著你這大山裡出來的傻小子地。」


  初景紅了紅臉,斜她一眼:「我們現在可是四顧茫茫,大海上沒個地方逃去,多點小心總是……」


  「總是能怎樣?」六七嘻嘻一笑,手指刮了下他的臉頰:「江湖兒女就灑脫點,這條命生來就是要去拼的,拼不過就是個死,橫豎都會成為天地一把灰,當下快快活活的不就好啦!」


  愣愣地盯著她眨了一眨眼,初景正想開口說話,卻被一陣騷動所打斷,眺望而去,兩船之間已被搭掛上橋樑吊索,能可來往通行。


  「走吧!瞧瞧那大猴王到底是玩什麼把戲。」六七隨即拉起他的手,如一隻燕雀般的輕盈飛出。



  「本王出手卑劣,也是為求真才,你們冒命渡海,若非愚不可及,必是義勇之人。」

  「中原諺語言,良禽擇木,當今厭厥太子庸腐,若由我主厭厥,只要通邊市貨貿,厭厥必不侵伐中原。」

​  「若希望黎民安定,你們當應信佐我,登上大罕,重整厭厥。」



  原來納繎王真意如此,端看手中那紙合同,初景神情凝重。

  若能助這厭厥爵王登位而替兩夏弭平一強大外患確實理想,也有部分江湖人士意動,但事情真有可能那麼順遂嗎?

  納繎王遠從厭厥來此尋求外援,正說明了他在厭厥境內恐怕力有未逮,況且厭厥與大夏朝人難以互信,誰知道助其登位後對方會不會反咬一口、又或在雙方陣營成了助紂為孽之名。

  納繎爵王此舉未免言過天真了,他是出自真心、還是另有圖謀?


  默默的仔細摺起合同,與回光丹一同收入懷中,初景心忖這丹藥雖然自己用不上,但或有他人需要也不一定。

  厭厥的宮宴菜色不合初景的胃口,六七倒是頗感興致的各嚐了不少,那紙合同她看也不看便隨風吹向蒼茫大海,初景望著消失在粼粼海面上的片縷,若有所思。


  「發什麼愣呢?」纖纖玉指一戳他的臉頰,六七舉起摻了酪奶的飲茶抿了口,勾著笑容的唇上一抹淺白。


  「沒什麼。」初景搖搖頭,取出手巾遞去,向她示意了一下唇上痕跡。

  豈料六七並未接過,而是毫不客氣的拉過他的手,讓他替自己擦了擦嘴,柔軟的唇頰如蜻蜓點水般在初景的指邊拂過,惹得他又是一陣臉紅,匆匆收手別過頭去。


  六七銀鈴般的笑再次響起。







#獵宴(完)





2018年8月4日 星期六

【二期詩話之一】#入海

【詩話之一】#入海









  倚在憑欄上,望著幽暗的蒼茫大海、以及天際那輪如鏡明月,初景心頭有些沒來由的惶恐不安;雖說他並非沒乘過船,但出海卻是頭一遭,更罔論這茫茫無邊無盡不知將往何方,腳下沒個實地,心裡也跟著踏實不了。
  手兜在袖內輕輕撫摸著無知無畏的小筆猴,他長嘆一聲,苦笑:「昊昊,你看,這就是海呢……」
  同時心中也有一絲歉疚。

  明明答應師傅不會參和到這事裡來的。

  「真是、可找到你了。」

  銀鈴般的聲音自他身後響起,一回頭,果然是薄紗覆面的女蠱師,她謊稱是初景的岐岭莊同門師妹而隨同上船,被引領入客室後不久便溜了出去,初景心懷擔憂又不知她去往何方,只好來到視野開闊的甲板上尋找。

  「都這麼晚了,你去哪啊?」見她安然無事,初景鬆了口氣,忍不住問。
  方才任憑他找遍了桅樓與柁樓上下,也都不見六七蹤影,又不敢張揚,這茫茫大海上的、求助無門,可把他給緊張壞了。

  「隨便逛逛罷了,走吧回去喝酒。」親暱勾起初景的臂彎,六七在他耳邊低言:「回去再說。」

  暗嘆對方肯定是去些不該去的地方探了什麼隱密,初景無奈的一嘆,隨著她回返客室。
  至於此等親密之舉,千說萬提,他委實已經莫可奈何了。

  「這下邊船艙果然有不少隱密,最底層裡似乎藏有什麼可怖東西,那些人三緘其口、把守嚴實,我偷聽了半天也探不出個所以然來。」
  客室內,女蠱師將先前所探之密坦然告與他知曉:「船艉有些朔方浪人,該是那厭厥王所聘,而且這船原是北夏裴商所有,看來他們裴商說不定與厭厥通敵呢!」

  「朔方、裴商?」初景低吟,疑惑的皺起眉頭沉思。

  「我總覺得有古怪,你怎麼看?」六七問他的同時,倒了些許淡酒嗅嗅,伸指探入酒液,然後放入口中淺嚐。

  初景想了想,道:「我曾向侍僕探問過,這名納繎王並非厭厥大罕,而是其異母兄弟,納繎爵王。」
  「北夏憚懼厭厥已久,裴商應不該如此輕易做出通敵之舉,加上朔方浪人……」他垂目沉吟片刻,才睜眼開口:「會不會是納繎爵王自有圖謀之意,因而尋求外援?」

  六七眨了眨眼,輕笑:「所以主動通敵的是納繎爵王啊?這倒是有趣。」

  初景卻面露憂慮的搖搖頭,目含悲憫。

  「你怎麼了?又想到什麼?」六七湊近了問。

  「也許是我多慮。」嘆了口長氣,初景才緩緩說到:「如今南北夏的和平局面乃是主因於對外敵厭厥的忌憚,如若納繎爵王一切順利,並與北夏通聯,那麼雙方停戰互助也非不可能。」

  「那……不是挺好的嗎?」眼珠子一轉,六七疑惑,初景那臉色可沉重得不像是覺得和平很好。

  初景語氣深沉的說:「倘若局勢真是如此發展,北夏的下一步必是統一大夏,屆時南北兩夏恐怕戰火又起,若此時厭厥人、抑或其它外邦伺機而動……」
  此刻他想起去年仲夏之間無意捲入的事件,不知那兵器圖卷後來如何了?又是否會給兩夏人民帶來何種災厄?

  六七啞然,眨著美目打量著少年,本以為眼前人是名傻白甜,沒想到這小腦袋瓜底下藏著的心思還挺深的,真是意外。
  薄紗下的潤唇略略一勾,她湊到初景的臉頰邊,如蘭吐息:「你未免也擔心得太遠啦!還沒個譜的事呢。」

  「啊!」初景被她這麼一下給撩回了神,驚紅了臉倉皇撤身:「你、你……」
  指著對方半天出不了聲,他用力嚥了口唾沫,收起手指才開口:「對不起……那個、你不是應該也有客室嗎?很晚了,六七姑娘請回房休息吧!」

  「長夜漫漫,你讓我一個人睡……」六七壞笑著拉長了音,看著初景幾乎都要縮到角落、一副即將遭遇狼爪的良家少女模樣,忍著幾乎要大笑的念頭說出下半句:「多危險啊?」

  「我、我想以六七姑娘的能耐,應是足以自保的。」初景羞紅著臉說,幾乎不敢直視對方。
  想起剛剛兩人那麼接近,從女蠱師身上傳來的馨香,還有那銀鈴軟音……他心頭就一陣噗通亂竄,耳邊嗡嗡鳴響。

  呵,就算是個雛兒,也是會心動的嘛!
  女蠱師兀自壞笑,起身一撥長髮:「還真是感謝你的高看,那麼,明早見啦小景。」
  反正目的都已經達成了,細水長流、細水長流,呵呵。








#入海(完)

2018年7月16日 星期一

【二期詩話序文】#賊船

【詩話序文】#賊船







  天南城內燭燈市。

  將宣寧宮燈送出後,初景一路續行,打算在這熱鬧的夜晚裡找到落腳處,然後待明日便去淨清道尋熟識的友人,向他們打聽看看有否哪裡需要善藥或行醫……

  他邊走邊想著,穿行於人潮間,任由身旁過客來來往往。
  又或者,他自己才是過客吧。


  「你居然送人了。」


  驀然,銀鈴般的笑聲響起。

  既熟悉又陌生的聲線讓初景一悚,轉頭定睛看去,訝然:「六七姑娘?」

  薄紗罩面的女蠱師不知何時已與他並肩而行,笑彎著一雙眼,湊了近前:「你怎麼不留著送我?還是你更喜歡那一型的女子?」

  「不過是萍水相逢……我實不知六七姑娘你也在此。」初景慌張的搖著雙手解釋:「六七姑娘如果想要的話,我再去買盞給你便是。」

  「我說笑罷了,你緊張什麼。」女蠱師笑嘻嘻的一戳他的臉頰,意味不明的說:「我提盞上元燭燈,那可真就能叫飛蛾撲火了。」

  「……」初景被她的言行搞得面紅耳赤,險些話又說出不出來了,捂著臉頰想要閃避,卻又怕撞上擁擠的行人,只能縮著肩,不知如何是好。
  「請、請別這樣。」

  「哈哈哈!」女蠱師被他逗得笑彎了腰,銀鈴笑聲惹人側目。
  「你還是那麼可愛。」如同一隻百靈鳥般的身子一旋,她來到初景面前站定,攔下去路:「欸,我有事情找你幫忙,你幫不幫?」

  去路被攔,初景只好停下腳步,然後認認真真的回答:「上次承蒙六七姑娘相助,初景自然是沒有二話。」

  「回答那麼爽快,你不怕我拐你去幹壞事?」女蠱師似笑非笑的說。

  初景一時啞然,只好紅著耳根又補了句:「那個、違背道德醫德的事不行。」

  「唉呦我的蠱母神啊你怎麼這麼拙。」這下可又把六七給樂歪,甚至眼角都笑出了淚花,然後才拍拍他肩頭:「不逗你了,也不是什麼事兒,就是想你陪我去趟江淵。」

  「江淵?」初景怔了下,立刻想起年前大寒在江湖上的大事,算算這正月十五不也就要到了嗎……
  「江淵此時正亂,姑娘去江淵所為何事?若不是重要的事,還是先緩緩吧。」他忍不住關切的說。

  「你說的是那黑廬大舳船吧?」六七的桃花眼瞇了瞇,眼前這大男孩的溫柔還真是讓人難以抵擋的暖心。
  「我就是為那事兒去的。」

  初景訝異的問:「六七姑娘莫非是有同門遭難了?」
  據他所知,巫蠱一脈對這大夏的樓外樓榜似乎並不買帳,鮮有巫蠱中人參與其中才是。

  「沒的事。」果然六七揮了揮手,說到:「不過是對那埃墦菸草有點興趣,還有能解菸草毒的回啥丹,可以的話去搞點來研究看看。」

  初景遲疑一陣,其實出來之前,師門才交待過他沒事別往江淵去湊熱鬧,擔心他江湖經驗不足會吃虧。
  「但那黑廬大舳船恐有厭厥惡人陰謀,回光丹說不得只是幌子,更況且需要丹藥救病的人定是不少,六七姑娘若有興趣,還是待此事過罷再……」

  「哎呀我說你這男人怎麼這麼婆媽。」六七不耐地打斷他的憂心忡忡,抬手去捏扯他的臉頰:「去不去就一句話,你不去我可就自己上路了。」

  「唔!」掙扎著用青竹杖將對方的手撥開,初景好生無奈:「我跟你去就是了,但若事態有變故,你可要答應我千萬別強行涉險。」
  他當然不能放六七姑娘獨自深入險境,怎麼說兩個人總是有個照應。

  「好好好!那咱們趕緊走,我都找好船家了!」六七馬上歡天喜地的拖著他走。

  「啊?」初景茫然,居然都已經找好了?

  「啊什麼?難到你以為從這裡到江淵走陸路來得及嗎?」

  「不是、你怎……」

  「好了別囉嗦啦!」











#賊船(完)

2017年11月6日 星期一

【一期詩話之四】#六月六

【詩話之四】
#六月六


  六月六日,小暑,定安府。

  淨清道與翡翠林於江陽商議,宗師傳信許諾半年後再度補行天南武會,雙方一觸即發的鬥爭於是就此化消。
  初景踏上了定安鴛鴦臺,在那裡等候他的道長之中,一名老者白髮飄然、超塵脫俗,自稱就是淨清道宗師。

  但我又不是淨清道之人……?
  在初景摸不著頭緒的困惑中,宗師將芙蘭卷由來始終告知了他。

  初景其實並不關注這些,只是在聽到密使為芙蘭下卷而喪命一事時垂了垂眼簾,無聲暗嘆,想必就是那名在自己眼前嚥氣的黑衣帷帽人了。
  為這兵器奇卷付出那麼多條人命,值得嗎?對他這種救死扶傷的醫者來說是難以理解的,再怎麼運用,兵器終究是傷人性命的東西。他甚至有點懊悔沒有趁下卷在自己手裡時當即毀去。
  像這樣的東西流入中原……這天下似乎又將亂了。

  離開了鴛鴦臺,自宗師手上獲贈的水泉令頗為沉重。

  這水泉令初景沒有推辭,一方面是有意去祭拜身死面前的無名密使,一方面也是自己確實想進入天南觀一覽其中的醫術經籍。

  天下大勢他無能左右,只能盡力增進自己的醫術、以求拯救更多的人。






(一期詩話 完)

2017年9月1日 星期五

【一期詩話之三】#遭遇

 #遭遇


  五月二十五,夜,江陰城南煤煙井附近。

  隻眼盯著篝火幽幽燃燒,初景沉默的靜坐一隅,在他附近還有許多其他的江湖人士,酒過三巡、豪氣干雲,他們的高聲交談時不時傳入初景的耳裡;有說淨清道宗師生死之謎、有說北夏翡翠林的放肆、有說耿字營的不知好歹,同仇敵愾,連成一氣。

  初景彷彿局外之人,旁觀傾聽著。
  他其實並不是很喜歡跟一大票人共同紮營過夜的,會演變成眼下這情況,說來也是有些無奈……


-


  想那日他奉了長老與師傅的命令趕來江陰調查禁藥之事,卻在路途中就察覺情勢不對──與他同路的江湖人未免太多?

  茶館酒樓從來都是流通消息的好地方,甚至不必特別去打探,旁人的高談闊論就能告訴你種種是非恩怨、江湖軼聞。所以初景特意停下行程,在一間許多江湖人偏愛聚集的茶館歇了歇腳。

  「碰!」

  茶水都還沒上桌,隔壁茶桌的砰然巨響就把他給嚇了一跳,茫然的轉頭看去,一名身背長劍的淨清道青年滿臉忿怨難消:「欺人太甚,這翡翠林的一幫山賊也忒囂張了!」
  在座都是南夏之人,自然也是個個義憤填膺、議論紛紛。
  「就是!居然還說要踏平幽山夢華宮,未免小瞧了我泱泱南夏!」

  初景開始時不知他們所論何事,隨後仔細聆聽著周圍議論,漸漸才明白過來。
  原來自從天南武會因宗師生死成謎而擱置後,北夏各流派便紛紛傳言此事乃因南夏意圖保住樓外樓榜所使的計策,導致衝突逐漸擴大。
  那日與淨清道惡鬥天南、嫌隙最深的翡翠林,此刻已聚眾江陽,揚言渡江進發南夏,首站便要踏平幽山夢華宮,引起南夏各流派的戒備,淨清道於是發令,廣召江湖人士前往江陰助威抵禦。

  兩夏交戰多年,因此位處天南的樓外樓榜理所當然多以南夏流派為中心,此次天南武會是議和休兵以來的頭一回,北夏流派熱烈渡江前來,所圖不僅是揚名天下而已、也隱隱含著兩夏流派一爭高下的意味。
  如今武會竟然意外中止,原因更是離奇成謎,這箇中種種複雜牽扯也就不言而喻了,新怨舊仇,翡翠林的發難或許只是初始,北夏流派雖大多自恃身分,表面上不如翡翠林如此霸道,但想必亦是對此憤怨不平、更有藉故滋事之可能……

  唉!
  初景無聲輕嘆,但願別又戰事重啟,否則最苦還是無辜百姓。

  正在愁思時,跑堂一一將清茶糕點送上,忙碌不休,對這等江湖大事彷若未覺,在各桌間低頭哈腰著:「哎!諸位大俠辛苦了,喝茶潤潤嘴,這糕點自取,按碟子算帳。」
  糕點送到了這桌,初景輕聲謝過,正要伸手去取,另一隻手卻比他更快的將其中兩碟甜糕取走,錯愕須臾,那手的主人已經笑吟吟轉過臉來。
  「抱歉啦兄弟,你也想要這兩盤?」

  「不,我隨意,你請。」初景微笑著搖頭。
  瞧那人指間的繭,該是夢華宮門人,卻不如周圍那些江湖之士的義憤,反倒輕鬆自若的呷食甜點。
  ……也是有這樣的人呢。
  初景暗自想著,莫名覺得心中愁雲似乎隨著此人的閒散而撥開了些許。

  只是眾人紛紛匯聚江陰城,事態越發複雜,這要調查禁藥一事,恐怕更加困難重重了。
  師兄說有其他同門也收到同樣的任務……思及此,初景左盼右顧起來,茶館內各方流派都有,當然也不乏岐岭莊門人,只是不見有初景識得的面孔。
  這也是意料之中,他隱居曉樓多年,相識者寥寥無幾。

  距離最近的岐岭莊同門,是一名清瘦纖細的男子,手握茶盞、緊抿著薄唇,冷漠而沉靜,似乎也正在聆聽四周的議論,膚色看上去有些病態的蒼白,這讓初景有些替他擔心,但對方畢竟也是同道中人,自己若是輕易開口怕是相當失禮。
  許是有什麼難解隱疾?初景默默記下了對方的樣貌,想著有朝再見,定要找機會替對方診斷一番。

  這麼一分神,那邊又是一陣高聲喧嘩,初景舉目望去,正巧瞧見有名蹉跎世少年跳在桌上揮舞雙手嚷嚷著:「是真的!耿字營不放人進江陰啦!」立刻引起周圍眾江湖人的騷亂譁然。
  「耿字營守軍這是在想啥呢?」
  「淨清道的倒是說句話,不是你們召集大夥兒來的嗎?」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說的是,眼下這情況還不明,咱們還是走一趟看看情況吧!」

  不能進城了?如果真是如此,那調查的事情該怎麼辦才好?
  初景一時間慌了神,但稍稍思索,便隨即冷靜了下來。
  他的目的是調查禁藥消息,倒也非進不進城的問題,畢竟只要有人在,消息就會流動,如若大家都不能進城,那麼肯定也會聚集在江陰附近一帶,混亂之中,也許自己更有機會探聽到?

  如此一想,便定下心來,茶點也用過了,尚得趕路的他付了文銀後起身準備離開,但茶館內熙來攘往,單眼視力不佳的他,甫一轉身便撞上了人。
  「啊!抱歉、抱歉!」
  不及分辨,他連忙急著道歉,卻反被那人扶了把,眼一抬倒是頗感訝異……好一名金髮高挑的胡人。

  「不,是我沒注意到,你沒事吧?」胡人的夏語說得居然挺好的,人也和善,就是言詞有些一板一眼。

  「我沒事。」回以笑容的同時,初景也瞥見對方身背的藥箱與葫蘆。
  莫非還是岐岭莊同門?

  可惜身負任務,他沒時間與對方多加認識,匆匆客套了幾句,便離開了茶樓。
  再後來,江陰城前的驛道上,遇見炸了腦袋的漢子與蠱蟲、還有阿鳶姑娘,兩人有了一番奇遇,接著他送阿鳶姑娘入住了僅存的客棧房間後,便前往江湖人聚集的城南煤煙井這兒來了。
  與眾人耐心等候了整整一日,得到的依然是耿字營不準備放人進城的回應,初景反倒安定下心來了,這就表示,他需要的消息應該也會被滯留在城外這一帶。


-


  白日在煤煙井周圍四處打聽,想必也引來了不少注意,這卻是他刻意為之,初景靜坐在角落裡望著篝火邊三五成群的人們,暗忖也許這麼下去、幾天內就能等到有心人主動上門。
  但窩坐了小半個晚上,初景發現似乎在此聚集的多數人都只關注近日以來的幾樁大事,罕有提起別的話題的,更別說是禁藥一類了。

  「……聽過銅鑼趕屍夜嗎?」
  「無聊。」

  ……看來倒也不是所有人都想著大事。
  初景循聲望去,兩名身著太極披掛的少年背對著他,看樣子該是淨清道門人,其中一名似乎還是金髮胡人,卻操著一口比早前茶館那高挑胡人更流利的夏語。

  「咚、咚、咚!嗄!」胡人少年模仿銅鑼聲鬧著他的同伴,雙手作屍鬼狀,怪模怪樣、嘻皮笑臉的說:「不無聊,我剛剛聽到個有趣的消息,想不想知道?」
  「不想。」他那同伴卻是語氣淡漠的直接潑了他冷水。
  胡人少年絲毫不在意,自顧自的就說了下去:「銅鑼趕屍、生人迴避,誰也不敢去看,但誰知道這屍匠趕的到底是不是屍?」
  「……那還能趕什麼?」他那同伴起初表現得興致缺缺,可對方言至此時,還是忍不住板著臉問了句。
  「黑商啊!」胡人少年壓低了聲音說。

  黑商!初景心頭一動,少年聲音雖低,但他左眼失明後聽力便出奇的好,乍聽這名詞,便立刻聯想到黑市買賣……倘若有禁藥,那不就是最好的流通之處嗎?
  必須找個機會一探究竟!

  「我們還有要事,你可別攪和進去。」胡人少年的同伴冷冷告誡。
  「哎……是、是、是。」胡人少年攤手聳肩,卻不知有沒有當回事。

  耳聞此語,初景於是按耐下立刻向兩名少年問個清楚的衝動,不動聲色的背起箱籠離開。

  他不願拖累不想惹上麻煩的人,只是這事該怎麼打聽呢?
  想著想著,回過神時,他已經無意間走到人群聚集處以外的地方,既來之則安之,都走到這裡了,不如採拾些蕈菇回去明早燉來吃吧!
  這樣尋思著,他很快就在落葉底下發現了幾朵,採拾後,將箱籠放在一旁,正抬手就著月光端詳時,眼角餘光卻瞥見了黑影幢幢倏忽而過。

  有誰在那裡……?

  自己眼力不好,有可能錯看,但耳畔捕捉到的動靜無誤。
  本不欲多管,卻回想起少年們談論的黑商,腳步不由自主的就追隨了過去。

  他鮮少出來在江湖上行走,不知險惡,待到進入山林深處,數名黑衣帷帽之人自樹梢落下將他團團包圍,初景這才意識到不對,但要反應已然不及,對方各個功力高強、他又毫無準備,沒幾個回合便被制住,利刃鎖喉。

  「有、有話好說!」月下刀光爍爍,被架住的初景嚇得一身冷汗,忙不迭的嚷著。

  黑衣帷帽客中走出一人,像似首領者,開口道:「莫出聲響,若你心繫南夏,將芙蘭卷交予我輩,朝廷自然不會繼續為難追逼。」

  聽對方這麼一提,初景霎時間根本完全想不起來什麼芙蘭卷,見他半晌未言,身後的帷帽客反折著他的手臂就往刀鋒上推去。

  初景痛呼一聲,連忙求饒:「等等、別動粗,求求你們……」

  首領者制止了自己手下的動作,來到初景面前,向他出示了刻有「黑豕」二字的銅鑄令牌,放緩了聲音道:「可見過此物,和在一起的東西?」

  這才想起自己還藏在箱籠暗層裡的東西,初景小心翼翼瞧了帷帽下看不清面目的那人一眼,問:「你們真是朝廷的人?」

  「令牌為證。」那人淡淡說道。

  「好吧,我知道了。」想當時那名橫死者也的確與他們衣著、武路相仿,該是無誤,初景於是點點頭:「東西藏在箱籠裡,我拿給你們。」

  首領者向手下一示意,那幫人便鬆開了初景,甚至還拿來了他的箱籠。

  揉揉臂膀,初景轉身在箱籠內翻出了那張畫卷與令牌,雙雙奉上前去。
  他倒也不惱這些人如此脅迫,只想那名死者生前遺願便是將此物返還朝廷,如今自己正好完成了死者遺願。

  首領者取了畫卷一番謹慎確認後收起,卻沒管那令牌,反而予了他一信,道:「定安鴛鴦臺,自有人接應。」

  「啊?」

  「事有情急,諸多得罪,尚請見諒。」
  初景的疑問並未得到解釋,黑衣帷帽客紛紛抱拳,異口同聲的向他言罷,隨即轉身幾個起落,迅速消沒在樹林之中,留下了一頭霧水的他。

  捧著那封信與遺留下來的令牌,初景臉上滿是困擾:「定安鴛鴦臺……?」

  怎麼還是得去定安?









(……待續)

2017年8月14日 星期一

【一期詩話之二】#回想

【詩話之二】
 #回想



  回到岐岭谷,先是帶著沈鳶求見長老,並協助她安置妥當之後,初景便返回了闊別多日的曉樓。
  竹林依舊青翠幽綠,照料灌溉庭院裡外的藥草、果樹,一巡下來,等到重新坐到桌案前歇口氣時已經是星月明晰。

  靜坐調息、收斂心神,他睜開雙眼,悠悠舒了一口氣,然後才一臉嚴謹的打開自己攜出門的那只箱籠。
  他的箱籠內有秘密夾層,本是用以存放一些救命猛藥,師傅總是交待他們身為醫者不可不保重自己的安危,因為惟有自己平安才能拯救更多需要幫助的人。不過在他這趟回程時,裡頭卻多了夾帶了些不同的東西。

  慎而重之取出一枚銅鑄令牌與一捲圖紙,初景怔怔凝視,記憶飛溯回到在天南城的那場深夜異遇……


-


  猶記那天和艾敏與其師兄分別後,他在藥市裡又流連到了收市之時,才匆匆出來尋找落腳的客棧,但由於正值天南武會,他又逗留得太晚,一連問了好幾間都沒空房,正苦惱的時候,總算是有一戶客棧掌櫃願意騰出自己的房間讓初景入宿,不過希望初景能出手治療在他們店內互鬥受傷的幾名江湖人,以藉此安撫這些惡客別再鬧事。
  初景當然是不會拒絕的,立刻就動手替那幾名江湖人診治包紮,那些人儘管惡聲惡氣,但對於初景溫文柔順的好脾氣也著實難以抵禦,逐漸便安分了下來,乖乖接受醫者治療,末了甚至還對初景恭恭敬敬的說了謝。
  眼見這一片祥和,客棧掌櫃可是高興極了,私下對初景千恩萬謝,還免了食宿費用。

  省了兩日食宿反而讓初景不好意思再住下去,只是,想要退房的那日,天南城裡卻正巧起了場大風波,讓掌櫃又留住了他。

  五月十七,淨清道眾家壇師齊聚樓外樓,當眾宣告了宗師當前生死未卜的消息,並將天南武會順延。

  這細節初景不太關注,只是聽一臉哀怨的客棧掌櫃叨叨唸唸,抱怨武會這麼一順延,各方江湖人士紛紛都退房離去,其中不乏許多千里而來的流派,一來一往舟車勞頓卻一無所獲,自然是相當不悅,翡翠林的還與淨清道大打出手,不歡而散。
  再說那淨清道宗師生死也是疑雲重重,據說遺骸是在江陰所找到,雖衣著、配物均為宗師所有,但急急送回由壇師相驗後,卻斷定這並非其宗師,真可說是奇哉怪哉。
  這屍骨若不是宗師又是誰人?為何會有宗師衣著配物?真正的宗師又在何方?

  初景安靜聽著,不自覺把撫自己那串葫蘆,他那小白葫蘆名謂「生白骨」,作用既非救治傷病亦非害人性命,而是用在屍骸上驗測死因之用。
  或許是身為醫者的直覺作祟,他心中更關心的那具遺體的死因,不知為何淨清道竟無隻字說明。

  閒話不提,總而言之,因為大夥兒都退房了,初景自然就繼續被掌櫃留了下來,但這次他堅持要自己付帳,這次虧大發的掌櫃也沒多推辭,坦然的謝過收下。

  是夜,因為首度住宿在真正的客棧房間而感到無比新奇的初景亢奮得難以入眠,便起來在房裡像個孩子似的四處探瞧。
  深更人靜,聽覺敏銳的他發覺了遠處的殺伐打鬥聲。

  反正也睡不著,本不想插手干涉江湖恩怨的他,懷抱著好奇心悄悄的追了過去,卻見數名翡翠林的蒙面者正追殺著一名黑衣帷帽客,那帷帽客雖是輕功高強,但寡不敵眾,眼看就要不行了。
  遲疑須臾,自認無法眼睜睜看著有人身死在面前,初景於是心一橫,暗中出手施放毒霧。

  青囊酒沾濕布巾覆面,他藉著毒霧與靈敏聽覺掩護,順利以青竹枝逼退了一眾翡翠林人。
  但要對帷帽客施救的時候卻已然不及,那人傷得比他原先想像還要沉重,也不知是如何支撐至此,初景心裡難過,忙想問他遺願故土,好歹能替對方安排後事,沒料到那人卻突然緊捉他衣襟,塞來一只令牌與那頂黑帷帽,嘶聲低語。

  「少俠!請、請務必……將此……送還南、南夏朝廷!」

  初景滿懷錯愕:「啊?等等、可是我、你……」別說南夏朝廷了,他連定安府都沒去過!

  來不及多說,那人便嚥了氣,初景呆然許久,連忙在附近其他人聞聲趕到之前收拾起東西,想想這些東西似乎對死者來說比自身還重要,他考慮沒多久,便為對方闔目,屈身一揖:「你的託付,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會盡力而為。」然後毅然決然將屍首遺留原地,悄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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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免讓有心人起疑,初景回頭後依然繼續在客棧住下,然後又遇見了重華道長,協助救助重病少年,這次他不允許自己再留遺憾,全力施為,還差點把自己都給搭上,幸好有一面之緣的沈鳶姑娘幫忙,這才有驚無險的離開天南城、回到岐岭谷。

  看著那寫有「黑豕」篆字的銅鑄令牌、以及黑帷帽裡搜出的「芙蘭奇器」怪異圖卷,初景陷入了苦惱。
  他好像……不小心捲進不得了的事件了啊!這下子,該怎麼辦才好?









(……待續)

2017年8月4日 星期五

【一期詩話之一】#偶然

【詩話之一】
 #偶然


  夏曆一零五年五月十五,天南武會。

  婉謝了樓天成的慰留,決意繼續孤身上路的初景來到了洞湖畔,此時正值天南武會期間,洞湖周圍十座擂台拔地而起,各地而來的流派弟子浩浩蕩蕩、爭相觀望,處處熱鬧非凡;其中也不乏許多岐岭莊的同門,但初景向來離群索居、熟識的同門也不多,加上生性喜靜,此程本就抱著獨自品味的心境而來,便刻意沒有上前招呼。
  他向來澹泊無爭,對那樓外樓榜自然也是沒有興趣的,什麼強什麼弱、紅塵名利如何起落,都不免還是要面對生老病死,白駒過隙,終究也不過一缽黃土。

  只是眼看這人頭竄動的情勢,悠閒搭船遊洞湖的想法肯定是沒著落了,他也不惱,轉身便離開了渡湖船舶,往來時的市街上走去,打算找間茶樓歇歇腳、用個午膳,然後便往附近其他淨清壇地的神祠參觀覽遊。

  方至半途,人聲喧騰擾動,遠處白馬急速馳騁而來,兩旁群眾紛紛迴避,初景順手將兩名不及閃躲的小童拉入店鋪簷下,然後才跟著其他人一同好奇地望去。
  便見白馬之上,數名淨清道人行色匆匆,似是運護著一具大木箱,木箱以符籙密封,不知究竟為何。

  待那淨清道一行倉皇遠去,小童的親人才從對街急急尋來,眼見小童撲上前與親人相聚後,他這才準備離去,腳一動,卻覺有異,低頭看去,原來是一張黃符紙順風捲來纏上了他。
  這是什麼?剛剛那木箱上脫落的嗎?
  「敕令……?」初景拾起細看,黃色符籙上奇形怪狀的寫了什麼,卻不能解,他於是小心翼翼的揉平了符紙收起。
  不知道會不會是什麼重要的東西,總之先妥善收存,如果淨清的人尋來,才能好好還給人家。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