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1日 星期五

【一期詩話之三】#遭遇

 #遭遇


  五月二十五,夜,江陰城南煤煙井附近。

  隻眼盯著篝火幽幽燃燒,初景沉默的靜坐一隅,在他附近還有許多其他的江湖人士,酒過三巡、豪氣干雲,他們的高聲交談時不時傳入初景的耳裡;有說淨清道宗師生死之謎、有說北夏翡翠林的放肆、有說耿字營的不知好歹,同仇敵愾,連成一氣。

  初景彷彿局外之人,旁觀傾聽著。
  他其實並不是很喜歡跟一大票人共同紮營過夜的,會演變成眼下這情況,說來也是有些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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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那日他奉了長老與師傅的命令趕來江陰調查禁藥之事,卻在路途中就察覺情勢不對──與他同路的江湖人未免太多?

  茶館酒樓從來都是流通消息的好地方,甚至不必特別去打探,旁人的高談闊論就能告訴你種種是非恩怨、江湖軼聞。所以初景特意停下行程,在一間許多江湖人偏愛聚集的茶館歇了歇腳。

  「碰!」

  茶水都還沒上桌,隔壁茶桌的砰然巨響就把他給嚇了一跳,茫然的轉頭看去,一名身背長劍的淨清道青年滿臉忿怨難消:「欺人太甚,這翡翠林的一幫山賊也忒囂張了!」
  在座都是南夏之人,自然也是個個義憤填膺、議論紛紛。
  「就是!居然還說要踏平幽山夢華宮,未免小瞧了我泱泱南夏!」

  初景開始時不知他們所論何事,隨後仔細聆聽著周圍議論,漸漸才明白過來。
  原來自從天南武會因宗師生死成謎而擱置後,北夏各流派便紛紛傳言此事乃因南夏意圖保住樓外樓榜所使的計策,導致衝突逐漸擴大。
  那日與淨清道惡鬥天南、嫌隙最深的翡翠林,此刻已聚眾江陽,揚言渡江進發南夏,首站便要踏平幽山夢華宮,引起南夏各流派的戒備,淨清道於是發令,廣召江湖人士前往江陰助威抵禦。

  兩夏交戰多年,因此位處天南的樓外樓榜理所當然多以南夏流派為中心,此次天南武會是議和休兵以來的頭一回,北夏流派熱烈渡江前來,所圖不僅是揚名天下而已、也隱隱含著兩夏流派一爭高下的意味。
  如今武會竟然意外中止,原因更是離奇成謎,這箇中種種複雜牽扯也就不言而喻了,新怨舊仇,翡翠林的發難或許只是初始,北夏流派雖大多自恃身分,表面上不如翡翠林如此霸道,但想必亦是對此憤怨不平、更有藉故滋事之可能……

  唉!
  初景無聲輕嘆,但願別又戰事重啟,否則最苦還是無辜百姓。

  正在愁思時,跑堂一一將清茶糕點送上,忙碌不休,對這等江湖大事彷若未覺,在各桌間低頭哈腰著:「哎!諸位大俠辛苦了,喝茶潤潤嘴,這糕點自取,按碟子算帳。」
  糕點送到了這桌,初景輕聲謝過,正要伸手去取,另一隻手卻比他更快的將其中兩碟甜糕取走,錯愕須臾,那手的主人已經笑吟吟轉過臉來。
  「抱歉啦兄弟,你也想要這兩盤?」

  「不,我隨意,你請。」初景微笑著搖頭。
  瞧那人指間的繭,該是夢華宮門人,卻不如周圍那些江湖之士的義憤,反倒輕鬆自若的呷食甜點。
  ……也是有這樣的人呢。
  初景暗自想著,莫名覺得心中愁雲似乎隨著此人的閒散而撥開了些許。

  只是眾人紛紛匯聚江陰城,事態越發複雜,這要調查禁藥一事,恐怕更加困難重重了。
  師兄說有其他同門也收到同樣的任務……思及此,初景左盼右顧起來,茶館內各方流派都有,當然也不乏岐岭莊門人,只是不見有初景識得的面孔。
  這也是意料之中,他隱居曉樓多年,相識者寥寥無幾。

  距離最近的岐岭莊同門,是一名清瘦纖細的男子,手握茶盞、緊抿著薄唇,冷漠而沉靜,似乎也正在聆聽四周的議論,膚色看上去有些病態的蒼白,這讓初景有些替他擔心,但對方畢竟也是同道中人,自己若是輕易開口怕是相當失禮。
  許是有什麼難解隱疾?初景默默記下了對方的樣貌,想著有朝再見,定要找機會替對方診斷一番。

  這麼一分神,那邊又是一陣高聲喧嘩,初景舉目望去,正巧瞧見有名蹉跎世少年跳在桌上揮舞雙手嚷嚷著:「是真的!耿字營不放人進江陰啦!」立刻引起周圍眾江湖人的騷亂譁然。
  「耿字營守軍這是在想啥呢?」
  「淨清道的倒是說句話,不是你們召集大夥兒來的嗎?」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說的是,眼下這情況還不明,咱們還是走一趟看看情況吧!」

  不能進城了?如果真是如此,那調查的事情該怎麼辦才好?
  初景一時間慌了神,但稍稍思索,便隨即冷靜了下來。
  他的目的是調查禁藥消息,倒也非進不進城的問題,畢竟只要有人在,消息就會流動,如若大家都不能進城,那麼肯定也會聚集在江陰附近一帶,混亂之中,也許自己更有機會探聽到?

  如此一想,便定下心來,茶點也用過了,尚得趕路的他付了文銀後起身準備離開,但茶館內熙來攘往,單眼視力不佳的他,甫一轉身便撞上了人。
  「啊!抱歉、抱歉!」
  不及分辨,他連忙急著道歉,卻反被那人扶了把,眼一抬倒是頗感訝異……好一名金髮高挑的胡人。

  「不,是我沒注意到,你沒事吧?」胡人的夏語說得居然挺好的,人也和善,就是言詞有些一板一眼。

  「我沒事。」回以笑容的同時,初景也瞥見對方身背的藥箱與葫蘆。
  莫非還是岐岭莊同門?

  可惜身負任務,他沒時間與對方多加認識,匆匆客套了幾句,便離開了茶樓。
  再後來,江陰城前的驛道上,遇見炸了腦袋的漢子與蠱蟲、還有阿鳶姑娘,兩人有了一番奇遇,接著他送阿鳶姑娘入住了僅存的客棧房間後,便前往江湖人聚集的城南煤煙井這兒來了。
  與眾人耐心等候了整整一日,得到的依然是耿字營不準備放人進城的回應,初景反倒安定下心來了,這就表示,他需要的消息應該也會被滯留在城外這一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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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日在煤煙井周圍四處打聽,想必也引來了不少注意,這卻是他刻意為之,初景靜坐在角落裡望著篝火邊三五成群的人們,暗忖也許這麼下去、幾天內就能等到有心人主動上門。
  但窩坐了小半個晚上,初景發現似乎在此聚集的多數人都只關注近日以來的幾樁大事,罕有提起別的話題的,更別說是禁藥一類了。

  「……聽過銅鑼趕屍夜嗎?」
  「無聊。」

  ……看來倒也不是所有人都想著大事。
  初景循聲望去,兩名身著太極披掛的少年背對著他,看樣子該是淨清道門人,其中一名似乎還是金髮胡人,卻操著一口比早前茶館那高挑胡人更流利的夏語。

  「咚、咚、咚!嗄!」胡人少年模仿銅鑼聲鬧著他的同伴,雙手作屍鬼狀,怪模怪樣、嘻皮笑臉的說:「不無聊,我剛剛聽到個有趣的消息,想不想知道?」
  「不想。」他那同伴卻是語氣淡漠的直接潑了他冷水。
  胡人少年絲毫不在意,自顧自的就說了下去:「銅鑼趕屍、生人迴避,誰也不敢去看,但誰知道這屍匠趕的到底是不是屍?」
  「……那還能趕什麼?」他那同伴起初表現得興致缺缺,可對方言至此時,還是忍不住板著臉問了句。
  「黑商啊!」胡人少年壓低了聲音說。

  黑商!初景心頭一動,少年聲音雖低,但他左眼失明後聽力便出奇的好,乍聽這名詞,便立刻聯想到黑市買賣……倘若有禁藥,那不就是最好的流通之處嗎?
  必須找個機會一探究竟!

  「我們還有要事,你可別攪和進去。」胡人少年的同伴冷冷告誡。
  「哎……是、是、是。」胡人少年攤手聳肩,卻不知有沒有當回事。

  耳聞此語,初景於是按耐下立刻向兩名少年問個清楚的衝動,不動聲色的背起箱籠離開。

  他不願拖累不想惹上麻煩的人,只是這事該怎麼打聽呢?
  想著想著,回過神時,他已經無意間走到人群聚集處以外的地方,既來之則安之,都走到這裡了,不如採拾些蕈菇回去明早燉來吃吧!
  這樣尋思著,他很快就在落葉底下發現了幾朵,採拾後,將箱籠放在一旁,正抬手就著月光端詳時,眼角餘光卻瞥見了黑影幢幢倏忽而過。

  有誰在那裡……?

  自己眼力不好,有可能錯看,但耳畔捕捉到的動靜無誤。
  本不欲多管,卻回想起少年們談論的黑商,腳步不由自主的就追隨了過去。

  他鮮少出來在江湖上行走,不知險惡,待到進入山林深處,數名黑衣帷帽之人自樹梢落下將他團團包圍,初景這才意識到不對,但要反應已然不及,對方各個功力高強、他又毫無準備,沒幾個回合便被制住,利刃鎖喉。

  「有、有話好說!」月下刀光爍爍,被架住的初景嚇得一身冷汗,忙不迭的嚷著。

  黑衣帷帽客中走出一人,像似首領者,開口道:「莫出聲響,若你心繫南夏,將芙蘭卷交予我輩,朝廷自然不會繼續為難追逼。」

  聽對方這麼一提,初景霎時間根本完全想不起來什麼芙蘭卷,見他半晌未言,身後的帷帽客反折著他的手臂就往刀鋒上推去。

  初景痛呼一聲,連忙求饒:「等等、別動粗,求求你們……」

  首領者制止了自己手下的動作,來到初景面前,向他出示了刻有「黑豕」二字的銅鑄令牌,放緩了聲音道:「可見過此物,和在一起的東西?」

  這才想起自己還藏在箱籠暗層裡的東西,初景小心翼翼瞧了帷帽下看不清面目的那人一眼,問:「你們真是朝廷的人?」

  「令牌為證。」那人淡淡說道。

  「好吧,我知道了。」想當時那名橫死者也的確與他們衣著、武路相仿,該是無誤,初景於是點點頭:「東西藏在箱籠裡,我拿給你們。」

  首領者向手下一示意,那幫人便鬆開了初景,甚至還拿來了他的箱籠。

  揉揉臂膀,初景轉身在箱籠內翻出了那張畫卷與令牌,雙雙奉上前去。
  他倒也不惱這些人如此脅迫,只想那名死者生前遺願便是將此物返還朝廷,如今自己正好完成了死者遺願。

  首領者取了畫卷一番謹慎確認後收起,卻沒管那令牌,反而予了他一信,道:「定安鴛鴦臺,自有人接應。」

  「啊?」

  「事有情急,諸多得罪,尚請見諒。」
  初景的疑問並未得到解釋,黑衣帷帽客紛紛抱拳,異口同聲的向他言罷,隨即轉身幾個起落,迅速消沒在樹林之中,留下了一頭霧水的他。

  捧著那封信與遺留下來的令牌,初景臉上滿是困擾:「定安鴛鴦臺……?」

  怎麼還是得去定安?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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